第13章

  裴俨看着温夜澜这副样子,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眼前的温夜澜,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脆弱,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穿着简单的蓝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颓废又诱人的气息。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裴俨强压下火气,伸手想去扶他:“为那么个破项目,值得吗?”
  “破项目?”温夜澜像是被刺痛了,猛地抬起头,瞪着裴俨,尽管眼神没有焦点:“你懂什么?!那是我……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你们这些人……永远都不会懂!”
  他的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和激动,引得旁边有人侧目。
  裴俨磨了磨后槽牙,不想在公共场合跟他争执,直接伸手揽住他的腰,想将他带离吧台:“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温夜澜剧烈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推拒着裴俨。他醉得厉害,力气却不小,裴俨一时竟有些制不住他。
  “温夜澜!”裴俨低吼一声,手上用力,几乎是将他半抱在怀里,强行往酒吧外拖:“你闹够了没有!”
  “放开我!裴俨!你混蛋!”温夜澜被他禁锢在怀里,挣脱不开,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委屈和愤怒决堤而出,他口不择言地骂道:“你们都是一样的……仗着有钱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看不起人……玩弄规则……混蛋!”
  裴俨听着他的醉话,又是好气又是心疼。他知道温夜澜骂的不是他,而是那个赵经理和那些潜规则,但他心里还是堵得厉害。他不再废话,铁了心要把人先弄出去。
  好不容易将挣扎不休的温夜澜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裴俨自己也累出了一身汗。他坐进驾驶座,看着旁边蜷缩在座位上、闭着眼微微喘息、眼角似乎还带着湿意的温夜澜,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温夜澜发烫的眼角,动作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傻子。”他低声叹息:“被人欺负了,就知道躲起来喝酒?不会来找我吗?”
  温夜澜似乎感觉到了触碰,不安地动了动,无意识地喃喃:“……找我哥……我要找我哥……”
  裴俨的手猛地顿住。
  哥?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店,温夜澜醉酒后也曾这样模糊地呓语过。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悸动,悄然漫上裴俨的心头。他看着温夜澜毫无防备的睡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座他想要融化的冰山深处,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脆弱与渴望。
  夜已深,车窗外的万家灯火好像都和身边这个可怜兮兮的人没关系。裴俨发动车子,驶离这片喧嚣迷离之地,朝着一个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的方向驶去,他不想把温夜澜再送回那个没有一点生气的老破小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方向盘一转,裴俨驶向了他自己郊区那套平常不怎么住的别墅。
  车子驶入空旷的地下车库,连车轮转弯带来的摩擦声都那么刺耳,副驾驶上的温夜澜似乎被这声音惊扰,不安地动了动,蜷缩得更紧了些,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水光,又长又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湿,水珠顺着睫毛轻颤一晃一晃的,显得异常脆弱。
  裴俨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侧过头,静静地看了温夜澜一会儿。车厢内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一种陌生的、柔软而酸胀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腔。
  他见过温夜澜在珠峰风雪中的坚韧冷静,见过他在学术场合的严谨自信,见过他拒人千里的疏离淡漠,也见过他上次因胃痛和委屈而流露出的短暂脆弱,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沉浸在悲伤中,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温夜澜脸颊时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汗水与泪水浸湿的碎发。
  “唔……”温夜澜在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微凉的指尖,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裴俨的心像是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搔了一下,酥麻微痒。他收回手,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那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出来。
  温夜澜很轻,比上次醉酒时似乎更瘦了些,抱在怀里,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柱的线条。裴俨将他往怀里拢了拢,用脚踢上车门,走进了直达顶楼的私人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抱着温夜澜的身影。温夜澜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洒在皮肤上,有些痒。裴俨低头,能看到他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眼睫。
  温夜澜似乎是哭累了,没有挣扎,没有抗拒,没有带着刺的冷言冷语,只是安静地依靠着他。
  但这种顺从,反而让裴俨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不是温夜澜的本意,这只是酒精麻痹了他紧绷的神经和坚硬的外壳,露出了内里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部分。
  如果今天他没有来找他...裴俨眼神暗了下来,他不敢想下去了。
  走进公寓,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洒满开阔的客厅。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简洁利落的家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一切都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却看不出过多的烟火气。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更像一个设计精良的栖息之所。
  裴俨抱着温夜澜,径直走向主卧。这个家虽然不常住,但也定期打扫,一应俱全。他将温夜澜轻轻放在大床上。
  身体接触到柔软床铺的瞬间,温夜澜似乎惊醒了些许。他迷蒙地睁开眼,眼眶红肿,眼神没有焦点地涣散着,看着近在咫尺的裴俨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没能认出他是谁,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又开始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顺着头发滑打湿枕头。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那种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的悲伤,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裴俨慌了神,他蹲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未应付过这样的场面。他习惯了他人的奉承、讨好,或是商业谈判中的唇枪舌剑,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一个在自己面前哭得如此绝望的人。
  “喂……温夜澜?”他试探性地叫他的名字,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别哭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的安慰苍白无力。温夜澜似乎根本听不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眼泪流得更凶了,身体也开始轻微地颤抖。
  裴俨心里又急又痛,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对自己的懊恼升腾起来。他气那些玩弄规则、挤兑温夜澜的人,气温夜澜这不懂得反抗、只知道折磨自己的倔脾气,更气自己之前竟然就把事情想的这么简单,没安排到位,害的温夜澜平白多出这一份难受。
  他伸出手,想去擦他的眼泪,却发现怎么都擦不干。最终,他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脸颊上的泪痕,那皮肤滚烫,带着泪水的湿意。
  “别怕,”裴俨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不知道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酒精的后劲彻底上来,温夜澜的哭泣渐渐变成了细小的、压抑的抽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神重新变得涣散迷离,身体软软地陷在床铺里。
  裴俨松了口气想站起来去接杯水。
  就在这时,温夜澜忽然伸出手,胡乱地抓住了裴俨胸前的衣襟,用力之大,指节都泛了白。他把脸埋进裴俨的胸口,像个寻找温暖源泉的小动物,含糊不清地呓语了一声:
  “哥……”
  这一声“哥”,叫得裴俨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以为……他以为温夜澜在叫他。在这种极度脆弱的状态下,潜意识里认可了他,依赖了他。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温夜澜清瘦的脊背,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低声回应:“嗯,我在。”
  他期待着温夜澜能再说些什么,或者至少,因为这个拥抱而感到一丝安稳。
  然而,紧接着,他听到怀里的人用更轻、更模糊,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声音,吐出了另一个称呼:
  “……玉哥……”
  裴俨的动作彻底顿住,搂着温夜澜的手臂僵在半空。
  玉哥?
  不是叫他。
  那一瞬间涌起的、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的柔情和悸动,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失落和刺骨的疑惑。
  玉哥是谁?
  温夜澜从未提过这个人。是亲戚?朋友?还是……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人?为什么这两次在醉酒后最无助的时候,都会喊着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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