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庄思洱将自己唇角的笑意抚平了些,对着听筒说:“你删了吧,如果遇到什么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也小心点,看清楚了再接。估计是有什么恶作剧,毕竟知道这事的人还挺多的。”
  “噢,行吧。”时思茵毕竟不了解庄思洱除了谢庭照以外的其他社交圈,因此虽然被这封短信狠狠莫名其妙了一下,倒是也没有多问。
  只是在挂断电话之前,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你跟庭照最近怎么样?学习什么的都还顺利吧?”
  “还好,下周就进复习周,紧接着就是期末了。”庄思洱重新提起笔,感到自己在时思茵的声音中逐渐被灌注了某种新的勇气。
  可是要这么对妈妈开口毕竟还是太仓促了,所以他欲言又止片刻,只轻声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妈。”
  这一声唤得很低,可时思茵听得清清楚楚。她立刻应了,声音在电磁中显得比平加柔软:“嗯?怎么了小洱?”
  庄思洱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有一瞬间心里很乱,说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那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没经过什么思考,只是遵循着本能:
  “我……我最近好像发现,谢庭照他……可能谈恋爱了。”
  回答他的是时思茵充满了惊喜的声线:“啊?真的呀?小照有女朋友啦?这是好事呀,你见过那个女生没有?感觉怎么样?”
  庄思洱垂下眼睫,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贸然问出这个问题,毕竟现在自己面对时思茵的热情难以招架。他喃喃道:“我见过的。他对象……也就那样吧,比他大一点,各方面条件都还行,就是……对谢庭照不太好。”
  “啧,你说这话有证据没,不许你这么诋毁人家。”时思茵虽然开始数落他,但语气里的开心仍旧充盈在字里行间:“人家小两口谈恋爱,你怎么就知道她对庭照不够好啦?说不定人家付出的时候你都没见过呢。这样,你跟庭照商量商量,要是过年的时候那个女孩子有空,邀请她来我们家做客呀。反正庭照今年寒假肯定还会过来住一段时间,对吧?”
  庄思洱捏紧了中性笔的笔杆,指尖因为太用力的按压而失去了血色,有些发白。他已经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只是有些无力地说了句“嗯”,然后苦笑着想,自己会回去过年的。
  在这之后时思茵又对着他絮絮叨叨了些什么,不过大部分都从八卦的角度出发,庄思洱神思不属,每一个都敷衍答了。
  最后时思茵对他这个当哥哥的颇不满意,命令他去再探再报,总之务必要护得谢庭照周全,也不要让那个女孩子受委屈。
  话里话外,一切责任终究又落到了他这个“哥哥”的肩膀上。
  本就是理所当然,不是吗。庄思洱默然想,然而在时思茵即将挂断电话之前,他还是没有忍住,问:
  “妈,如果他谈的对象你们不满意……那该怎么办?”
  时思茵滔滔不绝的半天,面对这句话却难得安静了好几秒。再开口时她的语气有些奇怪:“你说我和你爸爸?庭照谈的女朋友,我们俩满不满意有什么用,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呀。”
  说到这里,时思茵叹了口气,道:
  “小洱,你也知道这些年爸爸妈妈一直把庭照当半个亲生孩子。大部分原因当然是从小看着这小子长大的,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他,但我俩也有一点小私心,你知道吧。你那么早就跟家里坦白了喜欢男生的事情,我跟你爸爸都知道这辈子想抱上亲孙子孙女恐怕是很难了。倒不如在庭照身上还有个盼头,他以后要是生小宝宝了,我们俩也可以帮着带一带,也权当是带过孙子啦。”
  庄思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被声带卡住,最后只能苦涩地滚动一下喉结而已。
  时思茵轻声说:“你放心吧,我和你爸没有那么老古板,更何况人家庭照有自己的亲生父亲,我们就算不满意也干涉不了什么呀。但只要那个女孩子不嫌弃咱们家,也随时欢迎她和庭照一起过来唔,说不定以后你也谈了对象,我们六个人一起过年,都能凑两桌斗地主了,多热闹。”
  谢庭照本来心脏上的肉被翻来覆去揪得难受,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来,可听到最后一句话,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
  他想,如果这个消息在不久以后的某一天真的拦不住了,那么时思茵会不会大发雷霆,因为她畅想中的“完美六人年夜饭”,其实从头到尾只需要四个人参与就够了?
  这个笑无声地在庄思洱唇角悬停,他顿了片刻,放弃了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道:“行,我知道了。你工作吧,妈妈,我先挂了。”
  通话结束之后,庄思洱发了一段时间的呆,然后慢慢低下头,将脑袋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说不定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妈妈会给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反应。
  毕竟有了对他性取向的全盘接受作为基础,他和谢庭照又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血缘关系,现在他真正把对方变成了这个家无法分割的一份子,保不齐爸爸妈妈的第一感觉会是高兴呢?
  可庄思洱又不敢赌。他曾经很多很多次地想过这个问题,在内心模拟过无数次可能收到的回复或结果。
  最后他发现,其实庄道成时思茵最有可能发出的回应,恰巧是他最害怕得到的。
  他害怕时思茵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他上小学时因为一个游戏机而第一次学会撒谎那样。
  他害怕时思茵脸上流露出的神色并非愤怒而非失望,害怕她过了很久才开口,说出来的是冰冷而无力的质问。
  你有没有想过,在谢庭照变成这样的过程中,你对他的主观影响有多大?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们分手了,不欢而散,你们应该如何面对这十几年的陪伴和习惯?你能适应吗?他能适应吗?这条路比单纯的朋友和哥弟要难走多少,难道你不知道吗?
  不用听到这些语句从时思茵口中说出来,光是想想,庄思洱就觉得整条气管连着食道都隐隐作痛。
  最可怕的是他无法辩驳。一切的一切,他甚至没有负隅顽抗的资格,因为所有罪名成立,所有责任他都该承受。
  他是年长的那一方,也是先一步确认自己感情取向,理应给弟弟做一个好榜样的那一方。
  可是这些年,他跟正处于性别朦胧期、两性意识尚未成熟的谢庭照保持合理距离了吗?他提前阐明自己的态度了吗?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们现在的双手已经能够交握在一起,他又一定能够保证……永远不会分开吗?
  未知的才最可怕。
  桌面突然很轻地震动一下。庄思洱过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把脑袋从臂弯里给拔萝卜似的拔出来,整理了一下弄乱的刘海,看着锁屏界面的新闻推送,突然想起来了自己在打电话之前原本打算干什么。
  正好这会心思也乱,落笔半天一句话也拼凑不出来。庄思洱索性把纸笔都扔下,自己套了个外套便出了宿舍门,打算实施守株待兔的计划。
  这些事,自己想不明白也就罢了,他还不能问谢庭照吗?
  他会给我答案的。庄思洱在心底说。对吧?
  第91章 兴师问罪
  谢庭照从咖啡店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的光景。
  今天没出太阳,到这个时间也看不出白天和傍晚的泾渭分明,天色仍旧是雾蒙蒙的。
  他推开门以后在门口顿了一下脚步,迎面而来的凉风毫不留情地灌进胸口,一下子席卷了全身皮肤的热度。
  周总在十分钟以前就已经离开了,离开时面带微笑,志得意满,跟他握手的时候都添了几分堪称热情的力度 。
  他虽然在公司位高权重,但也并非稳坐其职,能够从谢庭照这里拿下这个项目,为公司牟利之余,对他的晋升自然大有好处。
  那份经过谢庭照仔细审查并签字之后的合同文书一式两份,其中一份被他装进自己一丝不苟的公文包里带走。
  最重要的目的终于得到了完美的解决,今天这场由谢庭照突然提出的见面对他而言无异于天降惊喜。签完合同之后他本打算再续上咖啡继续和对方聊聊产业前景,不料突然接到公司研发部的电话,说之前一直在盯着的一个高新项目终于孵化出了结果,让他赶紧回去开会。
  周总无法,和谢庭照告别之后匆匆走了。而在这之后,谢庭照一个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静了半晌,前五分钟在想事情,后来则动了动手臂,打开手机重新找到今上午继母发来的那条消息,编辑了一条回信过去。
  这条短信发送成功之后,他才收拾了资料和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来,往咖啡店的门口走。
  下台阶的时候他又突然想起来两个小时之前,那扇临街的窗户外面似乎有一道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头发很长,是个女生。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定睛细看,那人影便消失不见了。刚刚发现有偷拍这回事,现在谢庭照警惕性极强,本想追出去看看,却正好与周总谈到后续利润分配的紧要关头,他没什么正当理由脱身,只好把这插曲先抛之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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