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398节

  他想起,玉笺曾对他说过,想住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需有一座宽敞宅院,旁边要有河,可以垂钓捕捞新鲜的鱼,山上要有山珍,菌笋野味,却又不能离市集太远,她喜欢热闹的。
  玉珩都一一记下了。
  后来走遍人间诸国城池,各个王朝,买下无数合她心意的宅邸。
  本该是等她回来后,和她共白首。
  可是烛钰偷走了他的原本该有的结局。
  翻涌的乌云被生生撕裂,狂风卷起玉珩垂肩的长发。
  他面上神情温和,喃喃自语。
  “玉笺……”
  时隔许久,喊出这个名字。
  已经很多年不曾提起了。
  只是出口,就似刀锋刮骨,字字染血。
  玉珩缓声开口,嗓音温和,“烛钰,不要挡我的路。”
  烛钰眉目阴沉,手中的玉骨绷出细密的裂纹,“让开?”
  “你曾是我一手教导出来的。”
  玉珩语声轻缓,一如两百年前传授他术法时那般平和。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当日的耐心。
  “既然我为师尊,自会予你最后的体面。”
  他脚下迸发出万千细密的金光咒文,如逆流的河水朝苍穹倒灌而上,浩荡的灵压轰然倾泻,瞬息吞没这一方天地。
  不远处祭奠先祖的凡人只觉得脚下震荡,周围起了风。
  “烛钰,你自己选一种死法。”
  四目相对。
  那杀招如天罗地网般覆下,化作密不透风的杀阵,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
  彼此心知肚明,在这一刻,师徒之间最后一丝情谊已经再无转圜余地。
  烛钰面上维持的那层淡漠平静如融化的冰层,寸寸碎裂。
  师尊?
  他竟然敢提。
  “让我让开,你又算什么东西?”他抬手,面无表情抹掉唇角的血丝。
  一百年前的烛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那位看似无情无欲的师尊,无极仙域至高无上的玉珩仙君,竟会借故将他支往昆仑,去往瑶池处理归墟镜的异相。
  自己却转身踏入无尽海,同唐玉笺做夫妻。
  好一个师尊。
  而他最初竟然真的信了玉珩说要照顾出行弟子,还为此放下心来。
  百年来,烛钰以为这一百年间早就放下了这段心结。
  他是天宫新君,过去如何不足为道,无论此前如何,此后玉笺总归是他的天妃。
  可再提起来时,愠怒仍如业火般烧遍他四肢百骸。
  去往昆仑神域,进入归墟镜的那半日,是他与上一世玉笺的最后一面。
  那短短半日,是他被折磨了百年的心魔。
  一日之后,当他离开昆仑重返仙域,一切却已经来不及。
  忽然,眸光空寂的玉珩开口,“不是半日。”
  烛钰沉默了几秒,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昆仑神域一日,无尽海便是一年。
  算算时间,他骤然抬眸。
  看到玉珩清冷的眉眼流淌过一丝缱绻,不知是忆起了什么。
  “是九十九天。”
  霎时间,烛钰身后涌起阴影,烛龙法相腾空显现,若隐若现的龙躯于浩瀚天地间穿梭,引动地面崩裂,碎石飞溅。
  他心中骇浪滔天,像被一张巨网紧紧缚住,几乎窒息。
  九十九日。
  她和玉珩,做了九十九日夫妻。
  而他在归墟镜中为九重天异象疲于奔命之时,他这位师尊,又对她做了什么?
  在无人可见的暗处,悄无声息地同她厮守。
  玉珩抬手,自虚空中缓缓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斩月。
  斩月,可镇山河,斩邪魔,劈开天地混沌。
  而此刻,剑尖却指向了他昔日的弟子。
  他做了两千年的玉珩仙君。
  现在只想做玉珩。
  第421章 先来后到
  城中地动山摇,大地震颤,屋舍摇晃,却未见其他异常。
  因前几日连绵阴雨,街巷百姓都以为这动静是山洪倾泻或地震了,纷纷扶着老人携着幼子避往空旷处,满面惊惶。
  直到震荡消失,才发现什么都没发生。
  无人察觉,城中只有一处昔日王公贵族的府邸崩塌成了废墟。
  高墙之内,青石板地寸寸龟裂,雕梁画栋尽数崩塌,像是整座府院都要被连根拔起。
  半空之中,两道身影短暂消失了片刻,隐没于天际。
  电光石火一瞬,天地间陡然爆发出沉闷嗡鸣。
  震得整座城池簌簌颤抖。
  阴沉厚重的云层被划开,两人之间的交锋极其短暂,身影再次出现在天空上方时,烛钰手中龙鳞所化的长剑脱手飞旋着坠向地面。
  他被玉珩凌空一击砸到结界之上。
  霎时间,阵法轰然炸裂,爆发出一声巨响。
  气浪翻涌间,烛钰落地。
  一缕鲜血自唇角滑落,沿着断壁滑落下来。
  玉珩挥起斩月剑,缓步靠近烛钰,可身后却骤然腾起黑色烛龙法相,自高空俯冲而下。
  龙尾如利刃,猛然贯穿他的身躯。
  玉珩面无波澜,扼住翻涌的灵气,细密的咒符如刀刃一般瞬时割开法相,将黑龙拦腰斩断。
  可他心口处也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玉珩面上没有半分波动,好像被撕裂的不是他自己的躯体。
  转过头,以斩月剑尖挑起单手撑地没有倒下的烛钰,将他甩出数丈,一剑钉死在地上,这才捂住胸口狰狞的伤处,微微弯下腰去。
  上空乌云移散,冰冷的月光如水银倾泻而下。
  将庭院照得一片清冷。
  院落的另一端,斩月自上而下将烛钰分身贯穿在地。
  这道分身气数已尽。
  玉珩缓缓抬眸。
  面容笼罩在垂落墨发的阴影之间,神色不明。
  “你对她做了什么?”
  玉珩的嗓音如被冰棱磨过,一字一句冰冷刺骨,
  “你结契了?”
  “和她?”
  “你碰她了?”
  黑暗之中,烛钰似乎笑了一下。
  须臾之间,甚至比一息更短。
  玉珩再难抑制翻涌的杀意,抬手间,食指与拇指圈起。
  “你怎么敢的?”
  苍白的指节之间隐隐有银光一闪,寒光乍现,以不可阻挡之势撕裂空气,疾掠而去。
  “你既唤我一声师尊,”
  刹那间,烛钰的意识与视野被强行割断,沉入一片昏聩无光的漆黑。
  “便该清楚,她本是你师娘。”玉珩直接割断了那道分神的喉咙,“你怎么敢同她结契?”
  可这具身躯只是一缕分神。
  不过是他万千神识中的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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