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369节
那片金鳞上,的确残留着一点被印记碰触过的痕迹。
这是百年来,第一次。
天君捏着金鳞缓慢摩挲片刻,指尖难以察觉的细微颤抖,绷紧又松开。
忽然说,“这不是你的东西。”
他抬眸,语气冷淡,“从谁手里抢来的?”
与此同时,烛钰阴差阳错地发现,几名押送不利的天官不慎放走了魔息,此刻三界交错之处,魔息滔天。
其中一个酒囊饭袋甚至当场入魔,被鹤拾擒住。
此次泄露的魔息源自上千年前镇压魔域的封印之战,其威力可想而知。
被擒来的入魔天官不愿跪伏认错,突然抬头,口中吐出的秽语,极为冒犯,藐视天威。
跪伏在地的众仙官齐齐变色,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一动不敢动弹。
整片天地静得可怕。
烛钰冷眼看着天官被一缕魔气纠缠面目全非,面目扭曲狰狞,隔空一把扼住那入魔天官的喉咙。
“殿下好狠的心呀。”耳畔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温热的气流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垂。
“明明殿下自己也入魔了……怎么只对旁的仙这么严苛?”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从身后探来,指尖先是轻轻搭在他肩上,继而缓缓游走,像藤蔓般缠上他的肩膀。
最后暧昧地勾住他的脖颈,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颈侧的皮肤。
脚下天官跪了一地,听不到“她”的声音。
烛钰垂眸,看着掌心缠绕的魔气,如活物般游走。
他忽然开口,淡声说,“继续说。”
鹤拾闻声一惊,以为他是在同那个入魔的天官说话,也屈膝跟着跪下来。
周遭霎时静得可怕,无形的威压如有千钧之重,压得众人抬不起头来。
下一刻,烛钰掌心的魔气化作一缕青烟。落在他面前,渐渐凝出一道身影。
白发红眸的姑娘怯生生立在那里,单薄的素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更显得孱弱。
她仰起脸,垂泪柔声说,“殿下,我不想死。”
烛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里的火好大,快要淹没我,我好疼。”心魔一步一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衣袖。
纤细的手指和记忆中一样柔软。
烛钰一动不动。
“她”趁机攀上他的手臂,魔气凝成的手指顺着衣襟往上,少女踮起脚,费力地将脸仰起来,发丝扫过他的下颌。
“我好痛,殿下,当初你为何不来救我?”
烛钰眼神清明,缓缓俯身。两人气息交融,薄唇距离白发红眸的姑娘不到寸许。
他几乎能数清她的睫毛,以及栩栩如生的怯弱颤动。
平静地开口,“不像。”
姑娘笑起来。
圆圆的杏眼弯成月牙。
“既然不像,殿下,为何一直留着我?”
的确。
心魔由心而生,它比烛钰还要了解烛钰,再清楚不过为何这心魔至今仍在,没有被抹杀。
天君生出心魔非同小可,一念之差便可动摇六界根基。若任由魔障滋长,
假以时日,心魔脱离掌控,轻则惑乱心神天君堕魔,重则颠覆天道,届时三界倾覆,未尝没有可能。
他口中说着“不像”,却任由那心魔相伴身侧,生长成如今能独立于身外的模样。
六界间无人知道,天君烛钰在无尽海上生了心魔。
他亲手将心魔从识海里剥离,却又在最后关头收回了手。从此魔障便如影随形,他刻意将其拘在身边,让心魔时时刻刻出现在眼前,任其日夜缠在他左右,不停在他耳边说话。
简直如养蛊一般。
甚至心魔都说,“殿下当真是疯得可怕,连我等魔物都自愧不如。”
天宫设琼筵,万两金鳞映得天地如昼。烛钰端坐主位,无人看见,他身侧坐着个白发红眸的姑娘。
他分出一缕神识下界寻金鳞,心魔便也跟着他一同下界。
烛钰心中有所求。
他的心乱了,执念如附骨之疽,生根发芽,才会纵容心魔从三五不时地出现,到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常伴左右。
“她”整日整夜都在,伴着他,像个活生生的人,总在他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只是今日,这心魔令他生厌。
“她”一直想要激怒他,想看他被七情六欲所困,沦为凡俗之流。
身影轻轻一晃,变幻出一身大红喜服,挽着魔气凝聚出的面目模糊的男子,笑眼弯弯,说要与他拜堂成亲。
烛钰想也不想便伸手阻拦。
心魔最是知道他心中无法自渡的结。
弯着眼睛,嘴角裂开笑容。
“殿下,不是不像吗”
“她”歪着头,手指掀起一半红盖头,“那你在恼怒什么?”
烛钰眼底寒意凛冽。
她轻轻摇头,故意放软了嗓音,“殿下,请自重,祝福小玉和相公便好。”
祝福?
烛钰气笑了。
五脏六腑都在痛,他承认自己在嫉妒一个幻象,妒之如狂,双目猩红。
他疯了。
“玉笺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话,更不会与旁人成亲。”
他不允许一息秽物如此放肆。
心魔散开,在他出手之时变成黑气环绕在烛钰身侧。
烛钰五指一收,魔气在他掌心扭曲挣扎,转瞬间又化作了白发红瞳的少女模样,痛苦地抓着他的手指,眼中喊着雾气,“殿下要亲手诛灭我吗?殿下……我好痛……”
烛钰面若冰霜,眼底翻涌着阴翳。
心魔见他无动于衷,又化作一缕黑烟缠上他手腕,声音蛊惑,“可殿下难道不该恨吗?他们那般折辱她,让她跌入昆仑大阵,粉身碎骨……也那样对你。”
浓重的魔气在坑穴上翻涌,幻化出大红喜帐,人影交叠。
“而且,殿下不是亲自审过岱舆仙君座下那几个一道下界赐福的弟子了吗?”
“她中了蛇毒无知无觉之时,被殿下的师尊趁虚而入。拜了堂,成了亲,肌肤交融,水乳相亲,行那…夫妻之礼。”
天色骤然阴沉下来。
烛钰那层冷静端方的表象终于彻底碎了,天地变色。
第392章 心魔 2
刹那间,天色骤暗。
滔天黑云如墨般翻涌而起。
烛钰面上那层端方如玉的假面寸寸龟裂,露出令人胆寒的阴郁。
而心魔在这一刻愈发强盛,像是得到了滋养一样,黑气散得漫天都是。
“天君息怒!”
鹤拾深深跪伏在他脚旁。
烛龙心魔现世,非同小可。
周围一众仙官惶然抬头,只见烛钰立于黑气之中,掌心虚扣着什么,他们却什么都看不见。
“殿下查过被命官抹去的命谱,一定知道我曾在凡间与下界轮回的玉珩仙君通过心意,若无意外,我们本该在凡间就成亲的,只是被迫被命谱拆散……”
烛钰轮廓都像镀了层冰冷的霜。
姑娘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笑容愈发甜美。
“幸好,我们去了无尽海,又做了真夫妻。”
“就像凡间寻常的夫妻一样,殿下想不想知道我们都做了什么?”
这一刻,天族天君高傲不可侵犯的威压弥漫,冷峻刻薄的一面毫无预兆显露出来。
“像真夫妻?”烛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嗓音像浸了冰,“那便是假的。”
他抬手,扼住变幻的魔气,“她神识不清,记忆全无,算什么夫妻?”
无极仙域昔日那个所谓无情无性目空一切的清冷仙尊,不过是趁虚而入的卑鄙之徒。
烛钰眼神冷寂,“她从未成亲,玉珩也算不得什么相公。”
就算是行了仙域契印之礼,他也有办法让她解契。
心魔被扼住,仍维持着白发红眼的姑娘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