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317节

  太一不聿只能靠恨意来记住一个人,觉得自己恨透了唐玉笺。
  他有两次恨到想要杀了她。
  第一次,是因为时隔千年,他以故人之姿出现,可唐玉笺却不再记得他,还百般戒备疏离,甚至故意躲他。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认识她,却又比任何人都更彻底地被遗忘。
  唐玉笺全然将他当作陌生人的模样,让他怀疑她曾经说要来救他的记忆全是假的。
  不是说要带他走吗?
  不是说过要救他吗?
  那现在为什么不来救他呢?
  他被困于高楼之上,金光殿中,去她常去的温泉水潭,在那里遇上了她,可从那后她就不去了。
  自始至终,她没有主动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些承诺,如今想来,不过虚妄。
  那一刻,愈演愈烈的恨意涌现。
  五雷刑留下的头疾愈演愈烈,日夜折磨着他,令他痛不欲生。
  太一不聿恨她,上千年的每一天都在恨她。
  恨她骗他。
  他被囚禁于镇邪塔宗祠时,她根本没来救他。
  骗子。
  他恨在人间看见她与云桢清在院中互生情愫。
  师尊本不该动情,既然师尊犯错,就该去继续轮回经受磨难。
  在金光殿再见她时,他依然恨她。
  恨她认不出他,不曾来救,让他痛苦了千年。
  恨她,却又忍不住要靠近她。
  他恨她忘记自己,恨她喜欢上许多人。
  最恨她送了那个所谓的太一地脉一支竹笔。
  千百年来,他无数次堕入梦魇,想过会不会全因那支笔。
  他如果没有去紫竹林,没有去寻笔,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横跨千年,他想问她一句,做了善事,真的会结下善果吗?
  太一不聿觉得痛,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就恶意的降祸殃咎之咒,想让她也尝尝五雷之痛,任她独自上风雪崖。
  等她真的去了,他又不想她和自己一般痛了,去寻她,在她背后写下‘绝处逢生’,想让她活下去。
  第二次恨她,是在从天族太子的缚龙阵中逃出来后,在洛书河图中修养,日夜仔细地看着她,不错过她的一丝一毫。
  看到无尽海的玉珩仙君,看到西荒的妖皇血凤。
  画皮纵有千般面孔,骨相自成一段风流,无人知道他真实模样长什么。
  可她上千年前就已经看过了,只是千年之后再见他的男相,依旧认不出。
  他换过的每张脸上,眼角眉梢,都藏着她的影子。
  倒也无妨,认不出就算了。
  愈演愈烈的恨意和强烈的心悸,如同滔天巨浪将他淹没。
  天道不公,他要毁去令他心生厌恶的一切。
  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借由洛书河图进入昆仑禁地,以凤凰涅槃的不死火,熔断东皇钟上的封印。
  头顶雷云将天遮成黑色,人间炼狱,天道不容。
  地下震颤不休,镇压混沌的东皇钟摇摇晃晃,要出世了。
  血阵中央,凤凰羽翅染满猩红,血线将背后钉在地上的双翼撕扯得鲜血淋漓。
  被封印的混沌重新问世,到那时阴阳倒转,山河倾覆,世界将重回归鸿蒙未开时期那样的虚无之中,届时一切都会结束。
  终于要完成大业之时,太一不聿却发现自己并未感受到预期中如释重负的快意。
  东皇钟祭出,混沌吞噬昆仑。
  可他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
  愈演愈烈的天雷并不像是惩戒他的,而更像是惩戒唐玉笺的,道道都往唐玉笺身上劈,甚至像是不把她劈得灰飞烟灭就不甘休一样。
  他不得已张开洛书河图阻挡在二人上方,失去洛书河图,顿时无法维持阵法。
  可下一刻,掌心倏然一空,随即而来的是一阵剧烈钻心的痛。
  唐玉笺用太子烛钰的银霜剑,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斩下。
  太一不聿错愕回头。
  他从未设防于最该防备之人。
  因她修为低微,弱得不足以将她放到需要警惕的一环。
  更因他心底深处,始终不愿承认的是,他从未想过,唐玉笺会真的对他举起银霜剑。
  她为气血枯竭的凤凰斩断了他的血线,还趁他全神操纵东皇钟时,飞身夺走了卷轴。
  可她明明也见过自己满身伤痕的模样,反应与看见凤凰垂死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想告诉她,我也在疼。
  已经疼了千年,雷刑封穴,受困天族。
  明明他才是比任何人都更早认识唐玉笺的那个人,为什么他换来的只有一次次无动于衷。
  而就在这一刹那,洛书河图离手,东皇钟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唐玉笺纵身朝着断崖一跃而下。
  太一不聿感觉自己像在离开一个阔别已久的人,一次次看她走向他人,从最初的疼痛到后来渐渐麻木。
  他手中细如发丝的血线缠住唐玉笺的脚。
  心里压抑着愈演愈烈的恐惧。
  冷下眼对唐玉笺说,“松手,回来。”
  某一时刻,他脑海中已经出现了她说“不松”的画面,恍若这一幕早已在轮回中上演过。
  可与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悬于半空的唐玉笺忽然神情恍惚,眸光涣散,又缓缓醒来。
  像是大梦初醒般无法回神。
  喃喃喊了一声,“太一?”
  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唐玉笺扫过四周熊熊烈焰,随后视线定格在他身上。
  那眼神,像是穿越千年,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人。
  太一不聿没有回答,只直勾勾地看着唐玉笺。
  听到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是我错了,太一。”
  耳边的杂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烈火,狂风,万千妖众的痛吟,凤凰悲鸣,全数不见。
  这方天地像与外界剥离,就只剩下他和她。
  太一不聿瞳孔骤然收缩,连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跟着凝滞。
  他垂眸俯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恨意。
  那抹稍纵即逝的杀意后,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与恐惧。
  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说什么?”
  第332章 来不及
  “做了善事,也未必会结下善果……是我错了。”
  唐玉笺的面容被猎猎罡风切割,霜雪般的发丝凌乱飞舞,“我错失了告诉你的机会,让你被那些人抓回宗祠。”
  太一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可身体却毫无反应,像被抽离了魂魄般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他又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唐玉笺点头。
  她知道的。
  “我那时驾马车离开,不是要扔下你,是害怕你会被他们抓住,更害怕你看见我的死因此恨上这个世界。”
  太一不聿终于等到了她为自己流的眼泪,却是在最始料未及的瞬间。
  那些积压千年的恨意仍在胸腔冲撞,他心里有太多疑问。
  可对上她含泪的眼睛时,却思绪空白,什么都说不出口。
  唐玉笺的声音被罡风割裂,“我以为你会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甚至想象过他会去看人间四季,看春樱夏荷,秋枫冬雪。
  “我不知道你会回来,也不知你会落入他们手中。”
  太一不聿手里的血线还在缠着唐玉笺的脚踝,有几根甚至刺进了皮肤里,带来尖锐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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