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115节

  场面肃清,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仙者踏着白雪,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往前走。
  行至离唐玉笺还有十步之遥的地方,那位仙人站住,不再往前走,像是前方有什么他不想碰触到的污秽一般。
  唐玉笺紧紧盯着他,
  强大的威压和精纯的仙气同时降下,提醒她危险的靠近,她能感受到对方眼神中的蔑视和厌恶。
  “妖怪?”
  那仙者唇间吐出冷冷的一句,“到头来,作祟的竟是……”
  他闭了闭眼,神色间尽是居高临下的轻蔑与厌恶,就像看见华美锦袍上爬满虱虫。
  “……竟是个妖怪。”
  四周仙人纷纷对她怒目而视,厉声斥道,
  “你这微不足道的妖物,可知犯下何等罪业!”
  原本,命官本已将命格改写,将失控的一切强行拉回正轨。
  本以为变数已经尽数改正,谁知翻开命谱一看,命官又猛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浑身惊骇。
  是罪业。
  命谱上本已改好的命格遭无端毁坏,不仅回归原状,仙君的红鸾星动甚至化作滔天灾祸。
  可命谱上寻不到与仙君纠缠不清的另一人的命格,卦象也卜不出仙君身侧有何生人。命官这才亲自下界追查纰漏。
  谁曾想,命谱之所以从未显现旁人命格,竟是因为扰乱仙君机缘的,是只妖物。
  那仙者傲然踱至唐玉笺面前,来回两步,焦虑溢于言表。
  “怎会是妖?”
  他喃喃自语,“我宁愿是个凡人……也好过是个妖物!”
  仙君注定要尝遍世间七苦,而非沉溺于尘世欢愉。
  此番下界,仙君要体会众生之苦,圆满十善业,从而与苍生共情,以摒弃私心。
  他可以博爱众生,却绝不能独爱一人。偏爱是私念的开端,便会滋生七情六欲,让他忘却守护天下的重任,生出私心。
  仙君身负庇佑苍生之责,岂能如此狭隘自私?
  尤其,不能偏爱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孽。
  他怒视唐玉笺,厉声责问,“你知道你个小小的妖孽捅了多大的篓子吗?”
  唐玉笺被威压所慑,后退一步。
  仙者立于昏暗巷中,身影高大冰冷。他缓缓抬手,周遭寒风骤然凝固,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而下,几乎快要夺走呼吸。
  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中的杀意,出自下位者对即将到来的击杀与毁灭的直觉。
  “大人不可!她身上已结下善缘!”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声音骤然响起,拦下了仙者的动作。
  “善缘?”仙者动作一顿,略作探查后,怒意更盛。
  “你这妖物身上……竟然真承了仙君恩泽。”
  若此刻杀她,便是亲手种下恶业。
  他眼前发黑,颤声道,“妖孽……你不仅扰乱仙君因果,还窃取仙子善缘,掠夺了他人的福报!”
  唐玉笺缓缓抬眼,脸色苍白。
  “窃取……善缘?”
  命官强压怒火,强迫自己与眼前这个看起来极为惊惶的妖物沟通,
  “仙君下凡历劫,这家府邸的世子。天命早已定下他与凡间贵女的一段姻缘。”
  “你一介小小的妖物,莽撞介入,毁去天定良缘,更破了仙君的七苦十善之业。扰乱命谱,触犯天律……你可知阻挠仙君渡劫,会有什么下场?”
  妖怪抬头看着他,目光空洞,像在出神。
  命官怒不可遏,“凡阻仙君历劫者,将遭九天雷刑,神形俱灭,永堕无间,不得轮回!”
  原来如此……
  唐玉笺蓦然想起院中那株桃树。它显出了精怪之相,曾说此处仙气蓬勃,它得了机缘,才得以化形成妖。
  难怪她妖气难存,这些日子却觉通体舒畅。
  霎时间,听过的看过的一幕幕点连成线,在她眼前铺开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红莲禅寺上的仙云,山中重伤她的仙族,封起来的人间……还有那些话本,话本中的那些故事,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此时唐玉笺才知道,云桢清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是仙气。
  云桢清的推拒被她当作发乎情止乎礼,云桢清三番几次让她离开,被她当作失忆之举。
  而仙人在旁边气急败坏的说,她破坏了仙尊的姻缘。
  “仙君在无极峰上便和仙子相伴!下界本也该有一段佳话!”
  “你做什么从中作梗!”
  唐玉笺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又一次做了拆散了别人姻缘的恶毒妖。
  她确实曾对失忆前的云桢清怀有好感,但这点心意,不足以让她忍受今日的践踏与仙者的羞辱。
  她也绝不接受自己沦为话本里那种拆散良缘的恶毒角色。
  若这一切属实,她会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疯了,真是疯了。”
  一旁,高高在上的仙官无法相信他精心撰写的救世命格,竟会毁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妖怪手中。
  “荒唐!”
  且并非什么声名显赫的大妖。
  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微末之流。
  “算了,趁仙君还没回来,快把她收了吧,押给殿下处理。”
  唐玉笺捕捉到熟悉的字眼。
  又是殿下。
  她感到一阵惶恐,后退了一步。
  身体已经作出反应。
  逃!
  第125章 爱别离
  午时,冬雪的街上少了许多行人,但路两侧的酒楼却人声鼎沸。
  唐玉笺穿梭进熙熙攘攘的街道,发抖的手拢着受伤的肩膀。
  那些仙人似乎不能干预人间的气运,也不能在凡人面前现身。
  她发现每当她跑进人群密集的地方,那些仙人就不再跟随她了,于是转往闹市上跑。
  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鹅毛大雪将一切染成了迷蒙的烟雾白。
  突然,视线中落入一架熟悉的马车,轿前站着一位锦衣小生,正与车夫交谈。
  午时,世子在楼上用膳。
  昭文在马车旁等着。
  他没有进去,最近世子也不让他近身,甚至给他派了许多在外面的杂事,让他连回世子府上的时间都变少了。
  正在等待时,忽然听到有人轻声喊他。
  “昭文。”
  昭文转过身,看清来人,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
  “玉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唐玉笺头上肩上落了一层雪,细碎的雪末挂在眼睫上,被热气湿润成一缕一缕,可怜的垂着,眼睛和鼻尖也泛着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本来就是这般瞳色。
  她捂着肩膀,一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一步一步走近,看起来有些虚弱。
  笑着问他,“昭文,云桢清在这里吗?”
  昭文一顿,面色复杂。
  踌躇似是不知如何回答。
  唐玉笺问,“我方便进去找他吗?”
  昭文第一反应竟是抬手将人拦住,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遮掩都遮掩不住,“不方便。”
  顿了下,他缓和了语气,“世子有要事在身,现在不便与别人相见。”
  唐玉笺又喊他,“昭文。”
  细碎的雪末散落在姑娘额前的碎发,落在眼睫。
  “你拦不住我的。”
  随即转过身,跃上酒楼的侧墙。
  昭文一愣,急得团团转,“你怎么……?”
  他有些惊讶,这姑娘在侯府时就总往树上跑,怎么现在到了别人的地盘儿还翻墙?
  唐玉笺踩在瓦檐上对昭文露出一个笑来,“我只想问他一句话,很快就回来。”
  正值午膳时间,楼里喷香四溢。
  唐玉笺吸了吸鼻子,想一会儿也要点几个菜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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