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90节

  随后不顾太子沉下来的眸光,拂袖离去。
  出了门,他的表情冷了下来。
  一边是水旱洪灾,一边是国库亏空,可这些名门公子竟还在这里吸食散剂。
  楼外一阵歌舞升平靡靡之音,像是处在极乐盛世,可云桢清知道这个朝代气运将尽,眼前俱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他起身往下走,侍从跟上来问他,“世子这是要去哪?”
  云桢清说,“备马回府。”
  穿过九曲长廊,正往外走,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细细软软的,带着一股可怜兮兮的意味。
  “公子,再喝一杯吧。”
  云桢清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到黑发垂肩的少女正坐在一桌锦衣玉带的少爷面前,拍手擦着眼泪。
  嘴里念念有词,“是的,我就是从那偏远的小山村里一路走来寻亲的。若是各位公子行行好,今日多买几壶酒,我便能多从龟公那里拿些银钱,早点赎身,离开这个地方,去找我那十年未归、生死未卜的阿姐。”
  一旁的公子满眼怜惜,可还是露出狐疑之色,“你刚刚说的是去找你的阿兄……”
  小姑娘立即改口,丝毫不慌,“对对,去找我那十年未归、生死未卜的阿兄。”
  公子看她哭的可怜,立即多要了几壶酒。
  正在唐玉笺喜滋滋接过银子之时,听到他问,“这位公子,为何站在此处不走?”
  抬眼望去,才发现对方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越过自己,看向她身后。
  她顺着视线回过头。
  毫无准备的对上了一双润泽的眸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听到对方声音温柔,慢条斯理的问,“阿兄?”
  第98章 阿清
  “阿兄?”
  因为声音太悦耳,导致唐玉笺一时间有些恍惚。
  不知从哪吹来的微风拂乱了水渠,花瓣随风飘落,随着涟漪缓缓打旋。
  身后的木廊上,墨发白衣的公子静立,皮肤白皙,瞳眸黑而润,连烛火都偏爱他隽秀优越的骨相,浅浅在鼻梁眼窝勾勒出金芒。
  修长的身影映在流转的灯火中,如同从画卷中走出的谪仙。
  他垂眸看着唐玉笺,唇角含着浅笑,“玉笺,在这里做什么?”
  唐玉笺怔怔地看着他,无意识跟着重复,“阿兄……”
  云桢清一顿,“嗯”了一声。
  身后的公子惊讶,“这就是你阿兄?”
  “竟这么快就找到了?”
  “怎么会这么巧?”
  桌上的几个公子中,只有一人神色大变,哆哆嗦嗦站起来,撩起前袍像是想要行礼。
  嘴里发出微弱的两个字音,却被周遭七嘴八舌的声音淹没。
  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奇怪的举止。
  唐玉笺手里的托盘抖了抖。
  怎么回事,云桢清出现直接就叫了她的名字,不太符合她“孤身一人来到上京无依无靠”的人设。
  害怕他再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害唐玉笺刚刚半天白干,她连忙先发制人掌握话语权,声音里带着软绵绵的哭腔,“阿兄,我也没想到你在这儿,这十年我找你找得好苦。”
  “……”
  云桢清极少遇见这种情况,听着周围杂乱的声音,略一思索,也猜出了七七八八。
  从善如流的“嗯”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好久不见。”
  这话显然有些僵硬,接不上戏。
  演技不好,唐玉笺只能抹眼泪抹得更卖力了。
  “我找你找得好苦,呜呜……十年了!”
  云桢清不动声色,伸出一只手将唐玉笺从低上一阶的水榭上拉起来,另一只手去接她手上沉重的托盘。
  唐玉笺却往后躲了半步,托盘上还有几壶温过的酒,她还想从那几位人傻钱多的公子哥手里赚银钱。
  可转眼间一锭灿灿的金子放在她手里,“你这些酒,我都要了。”
  然后将托盘从她手中拿出来,随手放在锦衣玉带的公子那桌,“感谢各位让在下找到家妹,这些算是在下赠与你们的谢礼。”
  唐玉笺被他装到了,捧着金子仔细翻看,眼睛都被照成金色。
  “玉笺,走吧?”
  “嗯嗯。”说什么呢?听不见。
  正要离开。
  一位红着脸的公子站起来,抬步上了木廊,“阿清姑娘!”
  “……”云桢清回头。
  却见那锦衣公子看的是唐玉笺。
  唐玉笺表情有些尴尬,飞速地看了云桢清一眼,转过头换上凄楚的神情。
  “怎么了,公子?”
  公子微红了脸,“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你还会来这间酒楼吗?”
  唐玉笺点头收好了金锭,点头,“会来的,亥时我会进来。”
  “玉笺。”
  背后有人喊她。
  话却是对着那位追来的公子说的,“在下失礼,打扰二位闲谈。”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唐玉笺肩上,云桢清含着浅笑说,“门口有车马,上面备了甜羹,再不出去,怕就要凉了。”
  唐玉笺“啊”了一声,杏眼正圆了些,对拦路的公子道了声再会,连忙拉着云桢清往外走,“你说得对,凉了就不好了,甜羹要热着才不腻呢……”
  公子站在原地,眼中隐隐透着失落。
  他们的身影离开很久后,公子才恍惚地回到席间,坐下还在喃喃自语,“她竟这么快就找到了兄长。”
  桌子的托盘上摆着几壶温热的酒液。
  不算香,可在这春月楼也能卖到三钱。
  一桌的公子们都露出了做了好事还平白赚了美酒的表情,唯独一位刚入仕为官的侍郎之子,缩着肩膀,神情惊愕。
  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他像被鬼拍了一下似的,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了?”
  “刚刚,那位、那位是……”
  “我也觉得那位公子极为俊美,明日便去定身白衣来穿。”
  “什么啊!”瑟缩了半晌的公子终于说了出来,“刚刚给咱们买酒那位,是、是当朝皇帝的亲外甥,安平侯府世子,云桢清!”
  一路穿过熙攘的九曲长廊,云桢清似笑非笑,“阿清?”
  唐玉笺咳了一声,惊讶地看着手中的金子,用牙齿轻轻咬了咬。
  随后震惊地说,“这锭金子足够买我五百壶酒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表现出很忙的样子。
  云桢清闻言,浅笑着回应道,“我平日并无什么旁的爱好,金银之物总是花不出去,看来要劳烦玉笺帮忙了。”
  又被他装到了。
  唐玉笺犹豫一下,问他,“你这金子能花出去吗?”
  “什么?”
  “花了会被官府抓起来吗?”
  云桢清沉默片刻,看着眼珠隐隐透出红色,发丝藏着丝丝缕缕浅灰的姑娘,认真说,“不会,以后也绝对不会。”
  唐玉笺弯起眼睛,将金锭收了起来。
  “玉笺,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说这话时,云桢清没有看她。
  周围嘈杂,唐玉笺也没有听出他话音里怪异的情绪。
  她回答道,“我要赚银子啊。”
  “你不是要离开了,为何要赚取人间的银两呢?”
  “当然是为了买东西啊。”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可是要去修炼三五百年的人,不多买点人间的东西,那日子要有多难熬?
  云桢清原本以为此生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心中不免消沉。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在这种——周围充斥着刺耳的调笑声和污秽之言的环境中。
  他又一次遇见了她,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跟这座花楼签了卖身契?”云桢清神情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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