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67节

  周遭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原本还能听到一些的窃窃私语消失得一干二净。
  高挑修长的阴影落在她身上,盖住她小小的影子。
  唐玉笺抬头,看到了长离。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温和,“走吧,该回去了。”
  长离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想有人靠近她。
  于是唐玉笺就成了这个画舫上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人。
  沿途遇到的妖物们都纷纷回避,静得像不存在。
  回到琼楼,长离亲自给她洗了手。
  他记得唐玉笺昨日说过的话,命人做了藕段,依照她的意思撒了少许的姜末,又浇拌了人间找来的米醋。
  可端上来后,唐玉笺却吃不下。
  平时喜欢的酥鸭蜜羹也没吃几口。
  长离记得她昨天吃莲子时满足的样子,又给她带来一盘莲蓬。昨天边喂边吃的模样让他很是喜欢,可今天刚喂给唐玉笺一颗,唐玉笺就皱着眉说,“好苦。”
  长离以为是莲子的芯没有去干净,于是剥到下一颗的时候,便多挖走一些,连莲芯旁边挨着的部分都一并去掉。
  可唐玉笺还是说苦。
  长离尝了一颗,他品不出何为苦涩,或许对她来说还是苦的。
  一连许多颗,唐玉笺都说苦,便不再吃了。
  她看着一桌没怎么动过的菜,忽然说,“我想吃油酥,今天一直想吃,可是没人给我做。”
  长离想起了拦下他的妖物,命人去为她做。
  然而做好了之后,她仅尝了一口,便不再继续。
  长离垂下眼眸注视着她,胸腔中缓慢涌起一种古怪陌生的感觉,但很快被他自己压下去。
  半夜,唐玉笺正在睡着,身体却突然开始发抖。
  长离察觉到了,轻声唤她,问她怎么了。
  唐玉笺昏昏沉沉的,似乎还没有完全醒来。
  嘴里梦呓似的喊疼。
  长离问她哪里疼,她又说不上来。
  时间久了,额间出了薄汗,身体也弓起来,蜷缩得像个畏冷的小动物,纤细的手指攥着胸口的衣物,一遍遍喊着疼。
  长离喂给她血,又检查了她通身,却没发现任何异样,再次问她哪里疼,她仍说不出来,嘴里只重复着“好疼”。
  浑身出了冷汗,眼尾快要流下泪来。
  长离便一遍遍地安抚她,抱着她,轻拍她的后背。
  房间里只剩下她的低喃。
  “我好疼……真的、真的求你了……”
  “放过我……”
  长离静静听着,幽深的金瞳透不进丝毫光亮。
  他缓慢抚摸着唐玉笺的背脊,指腹贴着脊骨游移。
  “放过你,我怎么办呢?”
  长离在昆仑大阵之中,困了近千年。
  每次踏出大阵,都是为了杀戮。
  他不觉得外面有哪里好,更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所谓七情六欲与他而言是陌生的,他没有被爱过,更不知道爱是什么。他本是神族后裔,一早被剥夺了所谓的七情六欲。那些东西只会成为他的软肋,而神族不应有软肋。
  所以如何爱人,都是他自己摸索的。
  长离没有接触过别人,离开血阵后,唐玉笺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想杀掉反而想攥在手里的人。
  或许从他睁开眼睛,看到血阵外面的第一个人那一刻起,一切都已注定。
  她低头靠近他,眼中含着笑意,带着惊喜的神情说“你终于醒了”。
  起初,他只是想要她,他第一次有了想要的东西,那种感觉新奇又陌生。
  只是一个妖怪而已,若是不想要了,玩坏了,死掉了,再扔掉就好。
  后来,这种想要演变成比琉璃真火还要难以熄灭的占有欲。想要画地为牢,想要将她囚困在自己的视线中。
  她心肠那么软,既然再而三将他捡回来,总该为自己的良善付出些代价。
  再后来,他离不开她。
  他只想将她好好藏起来。
  藏在自己的保护之下。
  对他而言,这便是爱。
  她那么脆弱,那么小,那么难以自保,连妖气都存不住……
  长离想,他没有做错。
  因缘际会,环环相扣,世间因果轮回,无人能逃。
  后半夜,唐玉笺重新睡过去,眼尾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梦里也被人抱着,缠绕着,如附骨之疽,纠缠不休。
  第二天醒来后,长离问她身体哪里不舒服,唐玉笺却只是摇了摇头,面露困惑之色,“没有啊。”
  她低声喃喃,“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玉笺不再离开琼楼。
  一开始喜欢晒太阳,偶尔会从房间里走出来,在长廊上打盹。
  后面不晒了。
  真的如他所愿,她整日待在琼楼上。
  连话都少了许多。
  有时会显得无精打采,歪在美人榻上,垂着眼睛,沉默不语。
  时间久了,长离先开了口。
  他坐在唐玉笺身旁,声音很轻,仿佛她是轻轻一吹就会散开的烟尘,“最近怎么不看话本了?”
  “阿玉,你想要什么,我命人找来给你?”
  她不说话,没什么力气,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他温声问,“你想要锦衣华服,美玉灵气,还是……”
  唐玉笺打断他,“可是长离,我从来没有想要过那些。”
  说完,她闭眼缩在软榻上。
  她想,长离大概是不懂,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被虐待。
  她想,她明明告诉过他的,是他自己忘了。
  如果把她关起来,她会死。
  可唐玉笺还不想死。
  她转生来之不易,想好好活着,活久一点,她想成仙,想吃很多好吃的,想回榣山。
  在长离满心憧憬着,如何与她天长地久的时候。
  她决定要离开他了。
  画舫不知驶到了哪里,记得最后一次外出时,有人说过会沿着冥河走下去,就是魔域。
  唐玉笺看起来像是真的对外面漠不关心。
  她知道每天长离都会离开琼楼一会儿,多是在深夜她睡着的时候,醒来后长离又会出现在她的床榻边。
  这一日,唐玉笺睡着后,长离照例离开,可她却提前醒了过来,辗转反侧就睡不下去。
  长离为了让她睡得沉一些,熄了房间里所有光亮。
  黑暗繁衍恐惧,唐玉笺心生不安,起身推开了门。
  忽然看到一道对角的楼阁上,长离和一身白衣若风拂柳的琼音站在一起。
  肩并着肩,眸色相同,似是在交谈。
  看起来很登对的样子。
  或许不是看起来,话本里他们原就是一对,唐玉笺才是从中作梗的恶毒女妖。
  唐玉笺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长离似有所感,抬头与她的目光遥遥相撞。
  下一刻,他踏雾而来,出现在唐玉笺面前。
  “阿玉怎么醒了?”他嗓音温柔,“外面凉,进去吧。”
  唐玉笺反问,“我不能出来吗?”
  “当然能。”长离眼角眉梢都是柔和的,“但阿玉最好等我在身边时再出来。”
  她打断,“你和她在说什么?”
  “谁?”
  他似是真的不知道,想了一下才问,“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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