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10节

  忽地,她发现灯影错落之处,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深蓝色的眼瞳如同深渊。
  好像是自己定了亲的未婚夫君。
  对方眼神很冷,一只手捏着阵法,缭绕的烟雾从香炉里漫出,缠在他周身,像无数只亡魂的枯手一般。
  她的夫君为何也会在红枫的屋子里?
  虺蛇心口发凉,就像漏风一样。
  这感觉非常怪异。她低下头,看见极度诡异的一幕。
  她的肉.身躺在身下的床榻上,嘴巴大张,喉咙里塞着法器,眼眶深深凹陷。
  胸口像被什么尖锐的利器劈开,大敞着,血已经流干了,通身呈现出一股腐烂的青紫之色。
  不着寸缕,毫无尊严。
  虺蛇受了刺激。
  同时终于想起,她已经死了。
  原来竟死得这样难看吗?
  她面容扭曲起来,对着不远处的男子大喊。
  “青渊救我!”
  可男子无动于衷。
  沧澜渊这次来,并不是为了这个蠢笨又轻浮的未婚妻子。
  也从未想过要为她报仇。
  他开口问,“你还记得,杀你的人是何模样吗?”
  虺蛇痛苦的捂着头,“不记得……”
  “那我自己来看吧。”男子朝她伸出手。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虺蛇大惊失色,下意识想要逃避,却被一把攥住。
  无论她如何挣扎,痛苦难忍,未婚夫君的手指都死死地束缚住她,手掌落在脆弱的魂体头上,虺蛇惊恐摇头,“不,不可以!”
  他竟要搜她的魂。
  这种邪术就连活着的时候都不能轻易进行,现在她魂体不全,几乎注定了魂飞魄散。
  “我会为你报仇。”
  未婚夫君的声音响在耳边。
  “但需要看看,你死前都看见了什么才行。”
  虺蛇凄厉尖啸,“我不报仇了,青渊,将我带回去给父亲,别搜我的魂!”
  只是平日温文尔雅的夫君,此刻眼中满是癫狂。
  嗓音淡漠又残忍,“别动。”
  “很快就结束了。”
  沧澜渊是为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杀器而来。
  那人的来历在西荒是禁忌,无人敢开口提及。
  不周山以西是神山昆仑,曾是神的居所,云雾缭绕,仙气弥漫。
  可如今,神山已经变成一个巨大阴森的邪阵。
  “大荒西经记载,有五采鸟三名。”
  沧澜渊眼里满是渴求,嗅闻着残魂上的血气,脖颈间微微鼓出的青筋,喃喃自语。
  “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
  面前的床榻上,他还没过门的夫人已经彻底死去,青灰色的面皮裂开道道纹路,状若树皮,暴凸的双眼无法瞑目,连残魂都消散了。
  沧澜渊亲手,仔仔细细地搜了她的魂。
  最终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原来传闻是真的。
  虺蛇死前看到了杀她的人,金瞳,乌发,雪肤,红唇。
  是凤。
  只有凤的眼睛,是纯粹的鎏金色。
  这世上竟真的有凤,还就在这座画舫上。
  传说中凤公凰母,昆仑破阵的凤凰,是男子。
  沧澜渊缓缓坐在榻上。
  昆仑神裔最后的直系血脉,却自出生起便无父无母,被几个西荒家族以整座神山为阵眼,布下了逆天的大阵,将其困于阵中,温养成极恶邪煞。
  它的涅槃来得异常恐怖,火红的琉璃真火几乎焚烧了大半昆仑。
  血凤破阵而出的第一日,就在西荒大妖的指引下血洗了一座城池,轻描淡写间取了冥魔域万魔性命。
  那之后,他化出人形,双手沾满血腥,犯下了无数罪行。
  血凤过境之处,皆是一片尸山血海。
  他的名字成了六界的禁忌,恐惧如洪水般淹没天地。
  最终为天道不容。
  天罚降临的那一天,万钧雷霆击中邪脉,劈开了大阵的坚固壁垒。
  在山石崩裂的混乱中,凤凰消失无踪。
  原本都以为他灰飞烟灭了,但最近,那些当初参与血阵的大妖接二连三被掏了妖丹,死状凄惨可怖。
  如此手法,西荒世家闻风而动,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恐惧压不住蠢蠢欲动的贪念,谁不想将最锋利的杀器据为己有。
  沧澜族原本是分不到这杯羹的。
  可没想到,未婚夫人的惨死,竟让他嗅到蛛丝马迹。
  有人在寻找,有人在自保。
  极少的古族才知道,凤凰永生不死,是为神鸟,心头血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灵药。
  医死人,肉白骨,可逆天而为。
  可以助他成就大道,铺就大统之路……
  沧澜渊指尖紧紧攥起,走到窗边捏了个法诀,“速去告知族中长老,昆仑丘最邪恶也最强大的魔物,就在不周山。”
  一只灵鸟从他手中飞出,振翅高飞,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江雾中。
  沧澜渊又吩咐侍卫将虺蛇的尸身收好起来送还给她的母家。
  等了一会儿,却发现侍卫迟迟没有动静。
  他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
  帷帐之外,侍卫跪立在地,看上去并无异样。
  可走过去,沧澜渊却发现,他的脸色异常灰败。
  就像……死人一般。
  沧澜渊伸手在侍卫头顶一探,脸色剧变。
  跪在脚边的人不知何时成了一具空壳,魂魄尽失。
  这时,他才察觉到,周围安静得近乎诡异。
  窗外似乎有影子在随风晃动。
  沧澜渊浑身紧绷,手已经悄悄地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外头已经天光大亮,隔着一层薄薄纸窗,乌金红辉将摇晃的影子越拉越长,黑影直直侵入脚下。
  他推开门,猛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恰有雷鸣闪过,只见整个院落堆积着无数的尸首,血肉翻滚,黑压压挂在枫树上,猩红诡异。
  一刹那,沧澜渊浑身血液逆流。
  原来印在窗户上那些摇摇晃晃的影子,不是树影,而是一个又一个沧澜族人的身体。
  密密麻麻,淹没视线。
  他们的头发死死缠绕着凸起的雕梁,悬挂在檐角下,胸腹撕裂,脚下汇集着一滩滩腥臭的血水。
  “咔哒”……
  有人来了。
  脚步踩过砖瓦,不紧不慢。
  沧澜渊捏碎刀鞘,手背青筋暴起。
  转过身,目光中映入一道高挑的人影。
  对方穿着朴素。
  灰暗的麻衣包裹着修长的躯体,似乎是这间画舫上最寻常的下人。
  可下人不会长成这副模样。
  这幅令人遍体生寒,几乎要将空气都割裂的冷峻美丽。
  搜魂时看到过的淡金色眼瞳转动,此刻不带温度地望着他。
  整个不周山都在这一刹那,因他的目光,万籁俱寂。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