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司马复眸色微动,认真听了起来。凡与桓渊相关之事,他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只听王女青继续道:“真阳之气产于蜀,而利须播于天下。陛下命太傅依托琅琊船坞,试制厚壁铜铁容器,内涂漆药,命名混元铁瓮。此物性烈难驯,一旦炸裂崩坏,周遭十丈尽成焦土。为此,大匠巧思,特制双层外壳,内注冬日江水以平抑火气,再置铁瓮于朦艟巨舰,利用皮囊与水压,将真阳之气灌入瓮中。自此,真阳之气不拘于蜀地,可沿江而下。只是,此前南方州郡豪强林立,水路不畅,此物又太过扎眼。”
司马寓抚须默然,问道:“这气运到各地,只为熬盐?”
“不止。”王女青言简意赅,“此气性极猛烈,大匠借其火力,可使炉温稳定至金石熔融之境,从此我朝精钢可成批锻造。”
“好极!”司马寓发出盛赞,眼中精光大作。
王女青又道:“此其一。再者,巴郡多有千丈废弃盐井,有方士进言,将铁瓮沉入井底,再以磁石精粉为引,于深井极压下,可将真阳之气制为地髓肥液,投入农地。此事已近功成,益荆两地皆有喜讯传来,今秋五谷产量或将远胜往昔。十年后,我大梁再无乏粮之忧。”
“天佑我朝!”司马寓声音略带沙哑,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韩勋在一旁握住他的手:“老哥哥莫激动,刚服了药。”
王女青亦红了眼圈:“还不止如此。往昔门阀以占田定品,收纳部曲隐户,每谈迁都必生纷扰,皆因身家性命悉数系于田产。可往后,若利薮不在田地,天下大势将变。”
“监国何意?”韩勋问道。
王女青道:“不知相国与韩公族中,现下典领了多少田产,荫蔽了多少衣食客?”
见二人神色微动,她继续道:“肥液入土,皇庄丰稔指日可待。待到十年后粮价平抑,诸公手中田产,除去供养部曲的开支,收益怕是连维持体面都难,地契反成岁课之累。”
“与其那时受累,不如稍晚几年,由您二位带头,将籍册逐步归于朝廷,换取岁筹。从此,诸公不必躬亲农桑,只需凭筹坐纳余息,世家与国休戚与共。地气虽尽,契纸上的富贵,却有朝廷始终护着。”
王女青稍顿,直视司马寓道:“这便是我大梁的釜底抽薪之策。门阀之患,从此可解。”
厅内静了一瞬。
“好!”司马寓动容,“老夫一生所求,唯国泰民安。司马氏,绝不藏私!”
韩勋亦道:“我韩家两子,一在戎马,一在庙堂,往后文武进取,悉凭圣恩食禄,再不问土地之利了。”
王女青见状道:“二位言重。我收的是粮田,化的是割据,非要断了各家生计。诸公典领的盐场、茶园、丝坊与窑场,本即通商利民之所。朝廷不仅不取,更愿以真阳之气助其百尺竿头。”
“只是,利源所汇之处,不可再做隐匿人口、规避岁课的私域。往后,凡所募工徒皆须编户入籍,照章纳税。如此,诸公得厚利,朝廷得名籍。公私无间,君臣无嫌,大梁沉疴就此除根。”
司马复在屏风后听着,心绪起伏。
屏风外,韩勋给司马寓递过帕子。这时,管家樊兴带着大夫匆匆赶来,快步从司马复身边经过,进入厅内给司马寓问诊,并再次给药。
大夫嘱咐不能激动。司马寓拿帕子拭了拭湿润的眼角,对大夫道:“老骨头不要紧。待会儿你务必给监国仔细瞧瞧,药方子该调了。”
待管家和大夫离去,司马寓终是克制不住,语带哽咽。
“可北蛮虎狼成性,又如何能永绝后患?陛下一生与我和而不同,便是因着北境。若非胡尘不息,陛下何至于英年早逝,你又何至于这个年纪便失了怙恃。”
司马寓不顾韩勋劝慰,对着王女青,老泪终于决堤。
“从前,因你是女娃,老夫未曾念及你亦是太祖皇帝血脉,从未好生待你。你出生那日,老夫便生了嫌隙,不顾中宫啼血求死,力主移花接木,将你送往白渠。”
“老夫那时想着,神武门之变,起因便是先太子妃无子,桓氏欲祸乱国朝正统,老夫不能让陛下重蹈覆辙。未曾想……老夫对不起陛下,更对不起你。老夫一身皆是罪孽。”
他这番话出口,引得两边都是啜泣声。
司马复走出屏风,将手覆于王女青冰凉的手背。
“青青,我家老头子罪大恶极,本该随你处置。但江东还需要他,司马郎君无能,尚无法独立收服地头蛇。老头子犯下的罪,我代他还。于公,你是监国,于私,你是债主,无论你要做什么,司马氏万死不辞。”
王女青没有理他,直对司马寓道:“相国,往事已矣,请以身体为重。”
她又道:“唯有一事,司马桉终生不得释放。此中缘由,相国应当可以理解。但这便是我复仇的极限了。从今往后,司马氏不负大梁,大梁绝不负司马氏。”
韩勋劝道:“老哥哥,监国都这样说了,你放宽心。”
王女青接过司马复递来的丝帕,拭去泪水,说道:“驱除北蛮,将与迁都并行。此期间耗费巨大,还请相国与司马郎君鼎力支持。”
司马寓哽咽道:“好,好。”
司马复道:“愿为驱策,赴汤蹈火。”
王女青道:“筑墙御寇是百代成法,然其弊在于劳民伤财,且处处防守,处处皆薄。我意,以暖城代长城。今秋,混元铁瓮将运抵北关,配以竹龙管道。凡部落归附,愿入暖城定居者,朝廷岁给暖券。”
“北蛮之强,强在随水草游徙,无城郭牵累,故朝廷兵锋难寻其迹。数代卫氏儿郎,皆牺牲于此途。”话及此处,王女青眼圈又红。
见状,司马复握住她的手。
她克制住情绪,继续说道:“开暖城,是以生计易北蛮天性。凡入城定居者,春有耕具,冬有气暖。游牧之利在马,定居之利在粮。胡人入城消磨两载,产物堆于仓廪,便再难轻易迁徙。且两冬之时,足以让其错过战马驯化与春狩之期,废其筋骨,损其马政。”
她看向司马复道:“此举辅以水师出辽东,截断海路商道。北蛮之境,盐铁、布匹匮乏,至此,外无海路补给,内无陆路私易。顺我朝者,则有如春四季;生异心者,则断气绝粮。极寒之中,失了皮裘战马,其在荒原上支撑不过月余。”
“然杀伐太重有伤天和,即便血海深仇,我也无意屠城。江东邪教正好放逐北境散布谶言,摧其心志。人心一乱,天命自归。让他们感念神迹自愿入瓮,方是万世长治之策。而永都,亦非废都,将作为西域商道与江海联运枢纽,勾连我大梁东西南北利源,重塑旧日繁盛。”
司马寓颤声道:“如此构想,不似凡人手笔。”
王女青亦是眼含泪水:“此阵图的起始,是陛下。我不过是,替陛下继续落子。此次南下,我便是要执行父亲所托,与相国商议举国合流。”
闻此,司马寓再也支撑不住一辈子的鹰视狼顾之气,整个身体剧烈颤抖。
“陛下——!”
他发出苍老的哀鸣,那是积压了五十多年的情,对他亲手带大的宣武帝,对先走一步独葬皇陵的先帝,对他青年时期曾仰望的帝星,大梁太祖皇帝。
司马寓胸口剧烈起伏,喘不上气。
令人窒息的夏日中午,老相国撕心裂肺的哭声,在行台议事厅内久久不息。
司马寓在韩勋和管家樊兴的搀扶下离去。
司马复走到王女青面前蹲下,细心给她擦拭眼泪。
“青青,我生平第一次见相国哭,但我不给他擦眼泪,我只给你擦。你再哭,我也要哭了。都是天大的好事,不要哭了。”
“你不放回我二叔,我也觉得甚好。听闻他如今在益州种地,还又有了妻儿。一会儿我两位堂弟和婶婶们得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王女青抽噎道:“郎君的帕子,为何异香扑鼻?我被熏得,更加止不住泪了。”
一起用过午饭,司马复带她离开行台,登上钟山南麓。
此时,钟山之侧的建康新城已初具规模。从山上望去,视野辽阔无极。近处,后湖如一面巨大的铜镜,在烈日下泛着细碎的金粼。湖对岸,秦淮河宛若碧玉丝绦,逶迤穿过井邑繁华的老城。两岸烟火氤氲,勾勒出江东数百年来的富庶底色。
眼前的工地则是另一种气象。新都的中轴已然拓开,无数高耸的修筑木架在烈日下纵横交错,夯土深厚,磉石如林,隐约可见未来宫阙的巍峨轮廓。极目西北,大江横陈,点点风帆与天际云烟融为一体。新旧交替、龙盘虎踞的辽阔景象,让人心生吞吐天下的豪气。
微风拂过,山间凉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