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王女青莞尔:“你倒是惟妙惟肖,当心见了面,他又让你坠马。”旋即敛了笑,“他这说的并非段子。蜀中地脉,确有真阳之气。”
魏夫人立刻来了精神,端出听说书的坐姿。
此时车内几案上摆满了巴郡采摘的时令水果。还未到柑橘成熟的季节,桓渊便让人一车又一车葡萄、李子、桃子、杨梅送来。魏夫人吃了一筐杨梅,又顺手扔给车外李拒一个桃子。
王女青吃下一粒魏夫人喂到嘴边的葡萄,继续说道:
“阿渊蛰伏十年,往返蜀地与琅琊,于琅琊造船,于蜀地开凿地脉。地脉初始是在蜀郡地界发现,蜀郡却在李瑥掌控中,很是麻烦。他们后来发现巴郡地脉更盛,恰逢北境战事连年,平蜀藩一事最终就落到我手里。别的尚好,李瑥那一对小儿女……我至今无法释怀。”
魏夫人安慰。
“不提了,都过去了,说那地脉的用法。”王女青道,“阿渊在本地雇了巧匠,取巨楠去节为筒,外缠生漆皮革,制成竹龙。竹龙首尾相接长达十里,将地脉所出真阳之气引至作坊。初时用以熬盐,一井之火可敌千人斩木,陛下始知此气可抵百万雄兵。”
魏夫人吃杨梅嘴巴红红,惊叹道:“难怪阿渊富可敌国。”
王女青却面色不佳:“是的,他富可敌国,是因为截留了巴郡盐课税的增溢。此前他还骗我,说琅琊造船的花销来自三韩航线。”
“可恨的是,他对陛下也是这样说的。他那谋士樊文起曾任工部主事,负责观里密道的重建,你大约也有印象。陛下派樊文起到他身边,既为辅佐,也为监督,近乎与他形影不离。可截留盐课税一事,他连樊文起都骗过了。”
“但是青青,琅琊造船花费巨大,如需用到巴郡盐课税,这盐课税又是因他的功劳多挣的,他直接向陛下开口不行么?陛下志在四海,不会不准。他何以要瞒着?”魏夫人问道。
王女青略生气地说:“这便是他的可恨之处。他想着国库空虚,一旦北境战事吃紧,陛下或许就不支持造船了,故而他能截留多少便截留多少,简直胆大包天,死万次不足惜。”
魏夫人吃人嘴软,吮着红红的手指道:“钱也没花在别处,他又不是自己吃喝玩乐了,都是为了大梁。”
王女青道:“可他那时才多大?你我还在观中老实挨板子,我剃发才要到了飞骑三百人,道陵尚在军中苦熬资历。他呢?说是流放,苦不堪言,实则无法无天,已成窃国之贼!”
魏夫人赶紧给她顺气。
王女青吃下一粒喂来的葡萄,又道:“还有更可笑的。账目对不上,他便把脏水泼到自家头上,哄樊文起说,是龙亢桓氏以陛下□□江淮的名义,找他索要了巴郡盐课税的七成。”
“陛下知晓后亲赴淮北——你以为是带我们秋弥行乐?不,陛下是专程约谈龙亢桓氏的族长,他的祖父桓充。”
“可陛下当时还需要桓氏制约司马氏,故而对盐课税一事点到即止。那桓充又积极表忠,原本手脚也不干净,一来一去,双方都未真正说破。如此,这笔钱就年年落入他的口袋。”
魏夫人感叹:“这也太行险了。万一被发现,岂非要被两边抽筋剥皮。”
王女青道:“他不曾害怕,说自己已经死过一回。这便把我堵回去了,还是我的错。”
魏夫人表示同情,又喂给她一粒葡萄。
王女青道:“我生气的是,他对我也一直瞒着,守口如瓶。”
魏夫人好奇:“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王女青道:“迁都消息走漏,宫门死谏那日,处理政务太晚,我留宿宫中,将他拖进了昭阳殿。”
魏夫人瞪大眼睛,杨梅卡在了嘴里。
王女青道:“嗯,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一五一十都招了。不仅如此,此次他也没有阻我南巡,自己乖乖去了北境。”
魏夫人张口结舌。
“可是……青青,你就不怕……话说,这事多久了?他一看就是……你……”她惊恐万状,低头看了看王女青的肚子,又摸了一粒葡萄放进自己嘴里,“酸?不酸?”
王女青道:“所以夫人,你脑袋里想的什么?说给我听。”
魏夫人见她一脸正直,只好轻轻打自己嘴巴,“我下流,是我自己想和我们家李拒恩爱。监国是正经人,和太傅在昭阳殿过夜是商谈国事。”
然而,插科打诨没有效果。
见王女青愈发严肃,魏夫人只得把话题岔开:“青青你看,你说了这么多地脉啊,真阳之气啊,盐课税啊,但这些和将妖言惑众之徒发往北境有何关系?我着实搞不懂。”
王女青忍俊不禁,朝她笑了。
魏夫人愣了一瞬,明白过来,抬脚戳她的腰:“你骗我!”打闹间,她又贼兮兮地凑近,“快告诉我,阿渊厉不厉害?”
王女青被她推得晃了晃,顺势靠回锦垫,目光掠过窗纱。车外,万骑随行,足以踏碎山河的力量就在近旁。
过了许久,她说:“这是他应得的,是陛下对他的承诺。我大梁,不能负了功臣之心。”
魏夫人不再闹了,默默蹭过去搂住她。
王女青道:“夫人误会了。我并没有亏待自己,此生都不会。阿渊很厉害,他很好。”
魏夫人自知接不下这话,索性冲外面喊道:“李拒!把阿苍给我。”
片刻,一坨黑黢黢的重物从窗口塞了进来。阿苍被李拒养得极肥,乍一着地便往王女青膝头钻。王女青被它撞得一晃,顺势搂住狗头。
“如今阿渊去了北境,道陵坐镇永都。他伤还没全好,我走前嘱咐免了朝会,凡事让去大将军府里议。虽说如此,他那性子,怕是片刻也不肯歇的。”
她细细梳理着阿苍耳后的乱毛,“他辛苦之余,倒改了些性子。从前让他说句我爱听的话比登天还难,如今天天让人送信。常常只是一首小诗,读起来也还是闷,和他的人一样。”
王女青低下头,看着阿苍,眼底漾起细碎的波光,“他会完全好起来,会像从前一样背着我。我登基以后,也不要他称呼我陛下。这不是梦,我的道陵还活着,真好。”
第99章 七步成诗
第二日午后, 车驾抵达新林浦,万名禁军控扼江岸绵延数里,清道以待。由于新林浦是通往建康的咽喉,行台亦派出了数千甲兵接应, 旌旗遮天蔽日。
车驾在虎贲郎的簇拥下, 缓缓驶入江边山坳的一座道观。此观早年曾是皇家行馆, 故而规模宏大,朱墙环抱, 虽经年受江雾侵蚀,气象仍旧不凡。如今因监国嗣君与东海王在此驻跸,整座道观被禁军里外三层围得滴水不漏。
王女青收到消息,说李琮昨日已从建康出发,提前在此等候。但当她抵达, 李琮并未亲自迎接。王府随行的内侍告诉她,东海王昨日失足落水, 受了惊, 入夜高烧不起。
她和魏夫人一起,快步穿过幽深的游廊, 前去探望李琮。
一路上, 她疑窦丛生, 问那内侍:“此地江岸平阔, 如何会失足?他水性甚好,落水如何会受惊?现在是夏季, 入水并不会受凉, 如何会高烧?”
内侍面露难色:“非是奴婢有意隐瞒,是殿下让奴婢这样讲。”
王女青道:“你如实陈述。”
内侍道:“殿下并非失足落水。昨日,殿下在江边审问于秦淮诗会抓获的逆党女郎, 不知怎的,那人一心求死投了江。殿下发现后,不顾身份亲自救人,回来后便发了癔症,高烧不退,一直说着胡话。”
王女青问:“什么胡话。”
内侍道:“未能听清,唯有一句,‘予将请之上帝,求诸神灵,使司命辍籍。’”
这句话出自他的《髑髅赋》。
魏夫人生出无穷兴趣:“女郎何在?我去瞧瞧。”
内侍道:“将人救起后,殿下神色有异,不许人靠近,随后命奴婢找来一叶小舟,亲自送她离去,任其不知所踪。”
魏夫人捶胸顿足,“唉!”
王女青对她道:“干正事,你先去给他诊疗,不得乱问乱说。”
魏夫人只得收了八卦之心,低眉顺目进入李琮所在的静室。王女青留在外面,对内侍道:“事情定有蹊跷,你与我从头到尾细讲。”
内侍便将李琮与那女郎的初识及相处仔细说了,末了忐忑道:“还有一事……其人相貌,与监国有七八分相似。”
王女青神色微变。
江风吹乱了回廊下枯败的蛛网,她想起在永都时的梦境。
“此人离开前可有说什么?”她问。
内侍答道:“她在船头谢过殿下,远去时说,‘人生不过如此。’”
傍晚,江面浓云堆叠。新林浦的风在山坳间停了,空气闷热,一场夏季暴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