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寒室中,他低低笑起来,平静又癫狂。
  在桓氏的密报送来以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大将军府的变化。他知道,萧道陵回来了。而王女青,一定会在萧道陵的建议和催促下召开军议,安排尽快肃清永都内外的桓氏余党。
  桓氏,余党。
  多么讽刺。
  那些人扎根在永都,原本只是为保护兄长。
  不出他所料,送消息的桓氏死士说,王女青确是匆匆往大司马府去了,大概是不想打扰大将军养伤。这意味着,整个永都最高层的注意力,在这一刻被同时引开。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夜色深重。
  桓岳起身,理了理衣袍。
  他推开门,寒风灌入。
  侍卫在廊下呵着白气:“公子有事吩咐?”
  桓岳走向他们,脸上悲悯温和。
  “天冷了,”他轻声道,“几位,也该歇息了。”
  侍卫们尚未反应过来他笑容中的杀机,他动了。
  他的身形迅捷又优雅,步伐是宗祠祭祀的美观,招式是沙场搏击的利落。作为桓氏的彭城武库令,他终日与兵甲为伴,对如何有效地摧毁人身再熟悉不过。
  廊下狭窄,杀戮只在瞬息。他夺过其中一人佩刀。
  血光乍现,侍卫喉管被割开,热血喷涌在雪地。
  另外三人只来得及发出闷哼,便被刀锋从心口贯穿。
  桓岳将刀扔在雪地里。
  他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如赴宴席般步入黑暗,消失在雪夜。
  皇宫,昭阳殿偏殿。
  殿内熏香燃到尽头,一截香灰颤巍巍落入铜炉,断了。
  李灵阳的心,也如香灰落了下去。
  “郡主,”魏夫人通知她,“桓……已于军中故去。”
  李灵阳听懂了。桓彰死了。
  李灵阳扶着窗棂。
  窗外是宫墙,墙外还是宫墙。
  她知道,随着丈夫的死,她的死期也将来临。她的罪名是协助桓彰骗取天子手敕。无论实际上她是主谋、同谋还是被胁迫,都绝无生路。
  “郡主节哀。”魏夫人道,“你是被胁迫的。我虽不知大将军会如何,但大司马定会设法保住你的性命。”
  李灵阳回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魏夫人的脸上。“武卫中郎将,”她的声音轻得像烟,“你为何认为,我是被胁迫的?”
  魏夫人道:“世间女郎,无论出身,一生行路都如履薄冰。我很小就失去了母亲,父亲为求仕途,将我送入宫中道观。宫中道观实为军营,我十岁不到便开始了行伍生涯。”
  “我有先天肺疾,初春秋末动辄咳血。年少时自觉将死,每于病中思母,痛极亦只能枯坐整夜,不敢让人听见哭声。然病势稍缓,便立返演武场受训,寒暑不避。大司马亦有旧疾在身,她虽是金枝玉叶,可当年在宫中受罚时,亦无人因她的身份而宽宥。这些苦,郡主应是不曾受过。”
  魏夫人见李灵阳神色漠然,又道:“我并非炫耀苦难。我是想说,无论我与大司马,或是郡主你,实则都是在逆境中行走。只不过我等武人尚可倚仗手中刀剑,而郡主你手无寸铁,困于高墙,除了顺从又能如何?这并非你的过错。”
  李灵阳闻言,眼中泛起波澜,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武卫中郎将,你说错了。你们的苦,是为自己活。我的顺从,是为别人死。我没有未来。”李灵阳看向断掉的香灰,“我的一生,只是从一件祭品沦为另一件祭品,或为家族,或为夫君。如今,或为平息朝堂物议。”
  魏夫人看着她,还想说点什么。
  她盘算着,不然下回将阿苍带入宫中,李灵阳说不定也喜欢狗。再不然,这位郡主苍白又虚弱,许是太阳见少了,也缺乏活动,改天放晴了,邀她一起蹴鞠?如果还是不行,就申请多调些英俊的侍卫陪她,爱情可以让人重生。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官高声禀报:“大司马府军令!”
  魏夫人脸色一变。
  她看了一眼形如死灰的李灵阳,又看了看殿外的夜色。
  “郡主好生歇息。”她只能如此说道。
  她快步走出偏殿,唤来自己的副将。
  “天子与郡主若有半步差池,提头来见!”“遵命!”
  魏夫人不敢耽搁,匆匆奔赴大司马府。
  稍晚,一位宫女走近李灵阳。
  “郡主,岳公子已入宫,在崇玄观下等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喧哗与内侍的喊叫。
  “走水了!御用监库房走水!”
  副将惊疑,正欲传令固守,身边校尉忽然跨前,抽出匕首从他后颈刺入。几乎是同时,守卫禁军中数人暴起,将尚未从火灾惊扰中回神的同僚悉数斩杀。这些人身着禁军甲胄,臂上却缚着桓氏死士的暗巾。
  偏殿内,宫女对李灵阳说:“都是岳公子安排的。请郡主移步。”
  李灵阳闻言,看了一眼窗外,对宫女道:“带我去见云晖。”
  宫女面露难色:“天子寝殿守卫森严。”
  “我必须带他走。”李灵阳道。
  夜色如墨。
  李灵阳偏要换上一身白衣。
  那白色像新雪,也像裹尸的布。
  借着宫中混乱,李灵阳来到幼帝李云晖的寝殿。
  外围接应的桓氏死士与早已被收买的内应宫人迅速掌控了寝殿周边,惊慌失措的小内侍们还未来得及发声便被解决。
  天子寝殿厚重的门户由内而外为李灵阳缓缓打开。
  李灵阳进入殿中,温柔笑着。
  睡眼惺忪的幼帝像一团绒毛,毫不设防地将自己温暖的手放进姐姐冰冷的掌心。“阿姊,我们去哪里?”李云晖的声音带着迷茫的欣喜。
  “去一个没有噩梦的地方。”李灵阳低语。
  她将幼帝裹在斗篷里带出,一行人沿着宫墙的阴影疾步而行,避开一队又一队被火情与谣言折腾得晕头转向的禁军。有一次,火把几乎照亮她们的脸。她将幼帝死死按在怀中,屏住呼吸。禁军远去,她的后背满是冷汗。
  穿过大半个皇宫,终于抵达了崇玄观。
  崇玄观下的密道,像饕餮的咽喉。
  桓岳站在潮湿的阴影里,提着一盏鬼火似的灯笼。
  他的脸英俊却没有血色,像浸了水的宣纸。
  他依旧穿着逃亡时的衣袍,上面沾染的血迹已经发黑。
  “阿晞。”他唤她的小字。
  他走近她,捧起她的脸。他的手很冰,冰得刺骨。
  “都结束了。”他呢喃着。
  “我来,是要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能摆布我们的地方。”
  他从食盒中取出一个瓷瓶。瓷瓶的釉色在烛光下泛着青绿。
  “这是我们的合卺酒。喝了它,我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李灵阳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她所有绮梦的源头。一把遮面团扇开启了他们求而不得的爱。那场盛大婚礼上的惊鸿一瞥,他在人群中的桀骜与渴求,让她记到了今天。
  她想到了自己可悲的命运,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审判与死亡。横竖都是死。死在刽子手刀下,是可悲。死在他怀里,是归宿。
  “好。”她答应了。
  泪水滑落,她笑起来。
  笑容在惨白的脸上绽开,凄艳如血。
  “但我有条件。”
  她握住他冰冷的手,又低头看了一眼依偎在自己怀中睡眼惺忪的幼帝。
  “我要带上云晖。”
  “我的弟弟,他太小了,太干净了。”李灵阳的声音平静下来,“他如今是天子,可将来呢?他只会是一个比我更可怜的祭品。”
  她的目光穿过桓岳,望向密道更深处的黑暗。
  “我要亲手解脱我可怜的弟弟,我要我们一起走。”
  “好。”桓岳答应得异常爽快。
  地上放着三只玉杯,玉色被火光映得发青。
  旁边,一柄出鞘的利剑安静躺着,剑锋凝着水汽。
  “云晖,渴了么?”
  李灵阳将半梦半醒的幼帝抱在怀中,柔声问道。
  “有一点。”幼帝揉着眼睛。
  “阿姊这里有蜜酒。喝了,就不再渴了。”
  李灵阳拿起一只玉杯。青绿色的液体微微晃荡,散发着腻人的甜香。
  幼帝就着她的手,将毒酒一饮而尽。
  “好甜哪。”他砸了砸嘴。
  甜味迅速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阿姊,我眼皮好重。”
  “睡吧。”
  李灵阳抱紧他,脸颊贴着他渐渐变凉的额头。
  “睡了,就只有欢乐了。”
  幼帝在她怀中安然睡去,嘴角满足的笑意凝固。
  李灵阳将幼帝的身体靠在石壁,仿佛他只是在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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