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他手臂机械起落,每一次敲击都在叩问脚下的大地。
无论叛军的攻势多么疯狂,无论前方的喊杀声多么惨烈,京营军阵始终随着城楼鼓声激发的旗语指挥进行着高效的防卫与杀戮。
桓彰在帅旗下目眦欲裂。
那是桓氏的兵法,萧道陵用他教的本事屠杀桓氏的士兵。
“攻城!给我攻城!分兵!从两侧山脚与河滩死角贴过去!绕开营寨直接撞击关门!”
桓氏叛军扛着攻城梯,冒着城楼与营寨两翼的双重箭雨,在局促的走廊地带强行绕过营垒直接攻击潼关城墙。
萧道陵的鼓声起了变化,节奏由沉稳转为急促。
“咚咚咚!咚咚咚!”
“变阵!”京营两翼的指挥官死死盯着城楼上的旗语指示,厉声高呼。此前一直隐于营寨后侧死角处的万余精骑杀出,借着塬体的斜坡俯冲之势,狠狠楔入打算绕行的叛军侧翼。这是京营的王牌,他们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潼关的城墙在萧道陵变奏的鼓点中也苏醒了。“落石!放箭!”准备多时的滚木礌石倾泻而下,靠近城墙的叛军遭到了来自城楼和侧翼骑兵的双重屠杀。
血染红了潼关城下的雪,尸体堆满了新挖的壕沟。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与萧道陵不停歇的鼓声混在一起,奏响了中原大战惨烈的序曲。
血战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当暮色吞噬了地平线上的最后一丝光亮,鸣金声响起,叛军的潮水终于退去。桓彰的第一轮总攻在萧道陵布下的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高塬之上,桓氏叛军丢下了万具尸体,狼狈退回了十里之外。
潼关,巍然不动。
“咚……”萧道陵落下了最后一记战鼓。
他松开手,浸透了汗水与血污的鼓槌滚落在地。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一晃,鲜血从甲胄缝隙滴落。在长达数个时辰的高强度擂鼓中,他虎口早已崩裂,由于双臂剧烈震颤与甲胄内里的持续摩擦,其肩臂处的衬袍已被磨透,血水顺着护臂流淌。
“大将军!”丘林勒和亲卫们冲上来扶住他。
“我没事。”萧道陵推开众人,一步一步走回望楼的阴影。
京营的伤亡同样惨重,关前营寨数次险些被突破,数千名士兵永远地倒下。这只是第一天,桓氏的十几万兵力还在。而他,没有援军。
夜色深沉,桓氏叛军的营地在十里外连绵起伏,灯火如同地狱的星海。萧道陵坐在关城内临时的帅帐中,亲卫用烈酒为他清洗臂膀上的伤口。他一声未吭,借着微弱的烛火擦拭自己的长戈。
就在此时,斥候进来,呈上一枚火漆密封的竹管,“大司马密报。”
萧道陵接过竹管,打开绢帛。“南线已动,东线已启。桓渊、司马复,皆未负国。”“然,两路大军完成侧翼迂回与合围,尚需时日。”“道陵,务必坚守十日。”
十日。
萧道陵合上绢帛。
桓彰今日只是试探,明日会动用所有的攻城器械与军力不死不休。而他,必须在这座关城下,用十万京营的血肉去填满这十日。
脸上的血污早已凝固,在他坚毅的脸庞划出了可怖的沟壑。
他起身走出帅帐,寒风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望向关下连绵的叛军营帐,心想,这十日将是地狱,但他是地狱的守门人。
同一时刻,永都皇宫,太极殿西暖阁。
魏夫人轻手轻脚进入暖阁,看到王女青趴在案上睡了。
暖阁后有歇息的床榻。魏夫人示意内侍们离开,走到王女青身边,伸手把她抱起来。
将她抱起,魏夫人才发现,她根本没有睡,而是在哭。
魏夫人心疼起来,快步将她抱上床榻,安慰道:“师兄不会有事的,他最擅长守城。没有人能攻破他守的城池,青青你也不能。”
她半抱着王女青,王女青在她怀中哭泣。
“可我刚才打盹,我梦到,他没有了。”
魏夫人给王女青擦眼泪。王女青断断续续哭着,讲述梦境。
“我不知身处何时何地。我走进一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他正在说胡话。我让所有人都退下。梦里,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在我碰到他之前就醒了。‘陛下。’他这样叫我,眼神却像他十二岁时。那时真人刚把他带到我身边,说:‘从今以后,他就是你师兄。’他不太敢看我,等真人走了,我拉起他时,发现他的手在抖。
“梦里,他快死了,他的手也在抖。我扶住他,他的身体轻得让我心慌。我记得他第一次上北境战场,归来时瘦得厉害,还能背起我跑,笑着说:‘青青放心,一切都好!’
“可梦里,他连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那年,在西郊……’他忽然说。我的心被攥住了,我以为只有我还记得。那年,陛下要考校马术,我太想表现得好些,私下选了最烈的马练习,结果摔了下去。他冲过来,背起我就往城里跑。
“我在他背上哭了。‘别哭。’他喘着气说。他的后背宽阔温暖,‘青青,你以后一定练得比我好。’他的铠甲硌得我脸疼,可我就是把眼泪全抹在上面。那是最后一次,我允许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哭。
“‘青青,你那时真轻啊。’梦里,他的声音飘忽得像梦呓。我在发抖,我知道自己在发抖。这个曾经背着我跑了十里路的人,轻得像一片落叶躺在我怀里。
“‘后来,陛下就再也不哭了。’他的气息喷在我颈边,温热得残忍,‘帝王不能哭,臣知道。’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衣裳,很轻的力道,就像孩子抓住稻草。‘可是陛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回光返照的烛火,‘就今天……’
“他没有说完。我感觉到,抓住我的力道消失了。我抱着他,等他把话说完。就像很多次,他面对我时突然沉默,我会耐心地等,等他把想说的话组织好。
“但他再也没有开口。我开始数他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六,就没有了。十六。他陪我十六年了。
“原来,人的生命结束得这样安静。没有惊天动地,只是一个温暖的躯体在我怀里慢慢变冷。多年前背着我奔跑的少年,终于停下了脚步。
“梦里的我,想起自己登基那日,他率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礼成后,所有人都退下了,他还留在殿里。我说:‘现在连你也要称我陛下了。’他沉默了很久,说:‘无论我称呼你什么,我永远是你的道陵。’
“可是梦里的最后,我的道陵没有了。”
第84章 黄海之钥
建康, 江东行台。
司马复收到了王女青以大司马之名承制发出的诏书。
“盼君克日举兵勤王,以全忠节。”
司马复闭上眼。在宫中为质时,他也曾因个人境遇呼唤“祖父,起兵吧”, 但即便今天, 他已经理解了司马氏的经略, 内心深处,他也不认同永都之变。
如今, 在那座风暴环伺的孤城里,她顶着物议,将司马氏从泥潭中拉起。她知道相国所愿,知道司马郎君所想。
但实际上,她和司马氏之间隔着原应是不死不休的国仇家恨。
司马复告诉自己不能深想。
这个问题他从前并非没有思考, 只是理智生生切断了横生的枝节。他深知有些真相销魂蚀骨,一旦剖开, 便会令他握剑的手不再稳, 进取的步不再坚。
只有不深想,他才能心安理得承她的情, 毫无顾虑地为她死, 最终才能在这场天崩地裂的变局中, 守住得到她真心的可能。
于是, 他振作精神转而审视舆图,重新苦思如何突破桓彰在长江中下游布下的防线。这时, 亲卫疾步入内禀报, “郎君,有人求见,自称樊文起, 手持荆州桓氏私印。”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被引入大堂。
来人年约四旬,身着深色布袍,面容温和。
“樊文起奉我家公子之命,拜见郎君。”
司马复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樊先生,”他斟酌着开口,“先生看着有些面善。”
樊文起闻言一笑:“大司马在江州初见文起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司马复心中一动,正欲追问。樊文起却抢先一步,再次躬身,“郎君明察,我家公子托付之事关乎天下安危,正事要紧。”
他取出一个木匣奉上,“我家公子说,永都诏命是大义,此匣中所呈是破局利器。大义已至,利器亦当交付。只是恕文起来晚了些,实在是,事有阻滞。”
司马复打开木匣。
匣中之物,是多卷图纸和一幅海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