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鸣角——!”军阵中响起低沉号角。
萧道陵一挟马腹,手中缰绳轻抖。
惊帆早已蓄势待发, 当即昂首长嘶, 步向东方的漫漫雪原。
中军令旗挥动, 大军开始移动, 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向潼关挺进。
宣平门外,积雪被踩踏成泥水。
半个时辰后, 王女青从宣平门回到太极殿, 步入西暖阁。
永都之变前,章皇后代替重病的宣武帝在此理政。一年过去,暖阁内陈设未变, 萧道陵命人将这里保持着皇后生前最后一次处理政务时的样子。
暖阁内燃着苏合香,这是皇后喜欢的香气。
王女青走上御座,回忆母亲当时在这里召见重臣的情形。她还记得玄明真人常在暖阁外的丹墀上带着观里的小道士列班祈福,完毕后手捧蓍草漆盘进入殿中,告诉众人占卜又得上吉卦象,陛下很快便会康复,大梁国运昌隆。
一年时间,物是人非。
她让内侍取来暖阁留存的皇后遗物,一箱一箱打开看。
箱子里大多是抄录的道经和批注过的奏报,还有一些燕居便服。
内侍从箱中取出一件玄色缯衣。这身衣服没有任何装饰,全靠沉静的黑色与宽博的剪裁撑起威仪。她记得母亲穿着它的样子。
内侍又取出一个漆盒,打开后发现里面放着一支木簪。她记得,那时她的最后一支白玉簪丢了,随手折了树枝用,母亲隔几日竟也用起了木簪。她瞧见了,心中想笑又不敢。父亲当时病着,母亲心里难过,她也是。她哭过许多回,其实母亲也是。
王女青褪下甲胄,松开束发的皮弁。内侍帮她换上章皇后的玄衣。她对着铜镜,和母亲当年一样,用那根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发髻。
“召,领军将军章阚、卫将军卫临议事。”
不久后,章阚与卫临进入暖阁。
章阚走在前面,当看清王女青的衣着与发饰后脚步一顿。他停在丹陛前,双手合抱,深施一长揖。卫临拄着木杖在后,木杖击地的声音在他跨入门槛后戛然而止。半晌,他垂下眼帘,撑杖行礼,半身的重心都压在木杖上。
王女青走下丹陛,停在卫临面前,“表舅。”
卫临依旧盯着地上的毡毯,缓声回道:“臣在。”
“舅祖病重,京营兵马群龙无首。我以大司马名义表奏您为都督京营诸军事,假节,总领永都城外一切防务。”
卫临看着王女青的玄衣下摆,“臣,领命。”
王女青颔首,随即转向一旁的章阚,“舅舅。”
章阚目光如刀,“臣在!”
“您曾统御禁旅,宿卫宫中。永都之变,非战之罪。您所缺者,非才,乃势。如今,势已来。我复您中领军之职。宫城安危,尽在您手。若有半步差池,你我身后,都无颜再见陛下与皇后。”
章阚听罢,眼中戾气重燃,“臣万死不辞!”
王女青看着两人,一个拄杖而立,一个按剑躬身。
“有劳二位。永都稳固,方能决胜于外。”
她转过身,“传尚书台、门下省诸位。”
很快,以尚书令为首的数名中枢重臣疾步入殿。
众人看见她的衣着与发饰,反应与章阚卫临相差无几。
“拜见大司马。”
“诸公免礼。”王女青直入正题,“自即刻起,京畿防务由卫将军、章领军分掌。尚书台总揽后方一切调度,诸衙署遇事皆需急递,不得延误。”
“我已将靖安大营三个月的储备粮草尽数拨付前线。尚书令,我问你,清空此储备后,国库余粮,加上关中诸仓,可支应京畿防务与后续补给几时?”
尚书令出列,“回大司马,去岁各郡收成仅抵往年七成。若倾尽太仓与关中诸仓,可保京畿自身两个月无虞。若战事迁延……”
“两个月,断然不够。”王女青打断了他。
“眼下必须尽快筹集到下一批粮草。即刻征发关中诸姓、豪右、官仓所囤粮秣、布帛、车马。此事由度支尚书督办,统一勘验、登记造册,战后由朝廷核价偿付。”
她目光转向卫临,“战时非常,敢有隐匿资敌、囤积居奇者,无论门第,卫将军可依军兴法,先行后奏。”
卫临出列,“领命。”
尚书令闻言脸色微白,但见卫临没有表情的脸,终究没敢反驳。
王女青又看向五兵尚书,问道:“大军东出,粮秣军情皆赖驿传。自永都至潼关,沿途驿站、烽燧,能否确保通畅?”
五兵尚书面色凝重,“回大司马,潼关以东军情恐已断绝。今晨之前,沿途驿报如常,然此刻叛军游骑已至何处,关前诸驿是否尚存,臣不敢妄断。臣已遣精干斥候先行,一路查验接管,并命沿途郡县兵戒备护道。”
王女青点头,这在她意料之中。
萧道陵的十万京营主力,面对的是号称二十万的桓氏叛军。潼关纵是天险,亦不可久守。破局的关键不在潼关,而在敌人的背后。
“取大司马金印。”
前任符玺郎魏朗带着两名内侍将印匣呈至案前。
王女青打开匣盖,取下那方系着紫绶的金印,将其置于案头。
她看向门下省侍中,“承制,拟旨。”
她拿起印章,沾上朱墨。
“第一道,授荆州都督桓渊使持节,加平南将军号。”
殿内众人闻言,无不屏息。桓渊,亦属龙亢桓氏!
王女青口述,侍中监令,魏朗执笔。
“诏曰:桓彰弑父,举兵反叛,大逆不道。桓氏百年忠名,毁于一旦。着尔即刻统领荆州兵马,北上南阳,讨伐叛逆,清理门户。若能阵前立功,枭除元恶,即以其豫州旧壤,封尔为豫州牧,开府仪同三司。”
这是通过尚书台的明发上谕。
她使用了“清理门户”和“讨伐叛逆”,这给了桓渊大义名分,而“豫州牧,开府仪同三司”的许诺,则将桓氏的老巢和至高荣衔作为战利品,无人能够抗拒。
她盖下第一枚印章,鲜红的印文烙在黄绢上。
“第二道,承制,拜江东行台司马复为平东将军,使持节,都督江东诸军事。”
话音落地,门下省侍中深深一揖,声音紧绷——
“大司马,万万不可!司马氏乃朝廷钦定叛逆,其江东行台更是伪号!中枢岂能拜叛臣为都督,授之以节钺?此举若行,纲常何在?”
“纲常?侍中,我问你,江东行台奉何人为主?”
老臣伏地,“传闻……是太上皇……不,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乃先帝嫡子。”王女青声音震怒,“桓彰弑父,是为不孝;举兵向阙,是为不忠!此等不忠不孝之贼,天下共讨!”她俯视众臣,威压如山,“江东奉的是我大梁正朔!司马氏护卫太子,便是护国之臣!”
“今日,我承制拜封,拨乱反正。谁有异议?”
满殿寂静。
“拟文。”王女青不再看任何人。
她继续口授,命文书末尾添上一句:“桓氏反,永都危急。盼君克日举兵勤王,以全忠节。”
“以全忠节”四字重逾千钧。她在朝廷法统上将司马氏从逆臣重新塑造为忠节之臣,并提醒司马复履行盟约。
她盖下第二枚印章。
印文落定。
自此,逆贼司马氏已死,忠臣司马郎君就此诞生。
“尚书台即刻制备节杖、印绶,遣使发出!”王女青道。
魏朗将两份盖印的文书交给五兵尚书。
“遵命!”
与此同时,襄阳,荆州都督府。
桓渊的案头堆件如山。他除了处理荆州事务和王女青交待的“刻不容缓”的军务,还同时打理着自己的几摊子事。
樊文起在下首坐着,等待他发话,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没有炭火,但格外暖和。他等着等着便要睡着,不时恭维桓渊一两句,大意是说此次都督府翻修得好极,他自己家里也想这样弄一弄,免得妻儿受冻。
桓渊道:“你先前是如何说的?”
樊文起道:“从蜀郡到琅琊,这些年炸了多少回,亏得大司马当年在海船上没出事。文起不怕死,妻儿的安危还是要顾的,没有公子心大。”
桓渊道:“我一验再验,如何会出事?”
樊文起道:“公子一验再验,自己也出事过不知几回了。”又补上一句,“不止心大,命也大,公子必有后福。只是——”
桓渊道:“有话直说,别在这儿算卦。”
樊文起道:“文起若再不启程去建康,大将军就会死在潼关了。”
桓渊冷哼:“岂不正好。”
“并非如此。”樊文起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国之重器,“大将军若死在潼关,大司马余生便只会念着大将军一人。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