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纵然夺了柴桑,又能如何?你这支孤军,连同太子,都将成为瓮中之鳖!我已联络江东士族,以清君侧之名共举义兵!我族弟庾彬已铁索横江,封死你退路。下游丹阳周氏、吴郡顾氏,此刻也已尽起水师,断你前路!”
“至于殿下,”庾谅的目光转向李琮,“若识时务,便由我江东士族共奉。若不识时务,死于乱军,司马氏便是弑君的罪人。届时,天下共击之!”
然而,司马复平静依旧。
“清君侧。”司马复念着这三个字,目光怜悯,“庾公许给周氏和顾氏什么好处?待你庐江庾氏成为江东之主后,分给他们残羹冷炙?”
就在此时,一阵比城中喊杀声更为激烈的金铁交鸣声,伴随战船撞击的巨响与凄厉的号角,从上游方向顺着江风传来。庾谅的傲慢出现了裂痕。
“在你登船之前,我一万水师绕道奇袭了回风矶。”司马复微笑道,“我在此与你清谈,不仅是在等我陆军的消息,也是在等我水师的消息。至于下游的周氏与顾氏,”他顿了顿,“在你的信使奔走于各家门庭时,我的信使也送去了两份礼物。一份,是执掌你庾氏在武昌所有产业与人脉的宗亲首级。”
“另一份,是太子殿下的承诺。”他无视庾谅面色大变,“待殿下入主建康后,扬州刺史之位将授予丹阳周氏,都督扬州诸军事之权则归于吴郡顾氏。一文一武,共掌江东门户。”
他诛心道:“是随你一个日薄西山的庐江庾氏,去赌一场前途未卜的谋逆,还是踩着你的尸骨,成为江东新主。庾公觉得,他们会如何选?”
话及此处,司马复的面容变得冷峻,身经百战的统帅杀气完全释放,“庾谅!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其一,开城投降,献出兵权,随殿下前往建康。其二,我军即刻全线进攻,屠你庾氏满门。我只数三声。”
“一。”
城外,龙首舰队的战鼓擂响,沉重如雷。
每一声鼓点都引起甲板的震颤,与上游传来的厮杀声重叠。
“二。”
城内火光越来越盛,浓烟顺风卷过江面。
码头上,庾氏私兵方阵开始溃散,士兵们惊恐地向后退缩,脚步凌乱。城楼上守军纷纷放低弩机,已无战意。
庾谅看着司马复毫无情感的眼睛,知道这不是威胁。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支撑着傲慢与算计的筋骨被抽空。
“臣,遵太子殿下诏命。”
夜。
柴桑的码头已尽归司马氏的军队接管。城内喊杀声平息,庾氏私兵被尽数缴械,官仓粮草源源不断运往船上。一切井然有序,宣告着完美的胜利。
司马氏的旗舰指挥室内,灯火通明。
司马复刚刚下达了明日继续东进的军令。
白日里交织着政治算计与军事奇袭的风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从容温和。只是,当舱内只剩下他一人时,他的心回到了襄阳。
他对侍立在外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片刻后,千金姬绿珠到了。她已换下盛装舞衣,着一身素色罗裙,敛去了所有光华,神情不安。她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司马复声音温和,“白日里,你的舞跳得很好。”
“谢郎君夸奖。”绿珠尽量得体应对。
司马复斟酌许久才开口,“有支舞,来自永都宫中。簪花舞,你是否会?”
绿珠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郎君……”她声音发颤,“此舞……此舞乃陛下亲创,为皇后一人而作。奴婢昔日在清商署奉命习练,只为不使其失传,却从未……也绝不敢在人前献演。郎君……是如何得知的?”
这支舞是永都宫廷的爱和传奇。它是一个象征,而非节目。
“为皇后一人而作。”司马复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漫上痛楚。
良久,他没有回答绿珠的问题,叹道:“陛下与皇后都不在了,无人怪你。我也并非外人,你跳吧。”
绿珠不敢多问,更不敢拒绝。她忐忑应下,怀着亵渎的惶恐。
烛火摇曳的舱室中,尘封的簪花舞原版翩然重现。
绿珠的舞步热烈奔放,每一个旋身、每一个抬手虚簪花朵都完美无瑕,充满了对爱情与生命的无上赞美,让观者忘却一切烦忧。
司马复看到的,却是襄阳夜里她踉跄的脚步、摇摇欲坠的身影。他听到的,是她含泪带着酒意的吟唱:“自伯之东……”
本该是世间最美好的求偶之舞,被她跳成了献祭与诀别。
直到此刻,透过幻影他才看清,那一夜她倾诉了怎样的爱意。
他低下头,抬起手,用指节按住自己的眉心,想以此抵御失态。
就在此时——
“复儿。”一个关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绿珠的哼唱与舞步戛然而止。
司马楙愣在了原地。
他看到的是,自己刚刚取得柴桑大捷的统帅儿子,正对着一个绝美舞姬落泪!
“你!”他指着绿珠,声音因内心的震动而格外生硬,“下去!立刻!”
绿珠如蒙大赦,仓皇退出。
司马楙快步走到司马复面前,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出手,又觉得此举过于亲昵,不合父子之道,那只手便僵在了半空。
“是因为……”司马楙生恐惊扰到儿子脆弱的心,“襄阳?”
第70章 荆州之主
寒风呜咽, 掠过襄阳城头。
城下由数千流民组成的人海依旧,无声的跪伏沉沉压在这座新定之城上。
僵持数日,新政已告破产。
城楼上,看着王女青萧索的背影, 桓渊心里也很不好受。这些时日, 他同样施展了无数手段, 包括但不限于联络南阳王凌、策动州牧夫人,试图从内部瓦解旧士族的联盟, 也都徒劳无功。
“阿渊,马背上打天下,不能马背上治天下。人人能说上一句的道理,但你我都是第一次懂得。这种挫败,叫人寒心。”王女青收回远望的视线, “纵然寒心,也不能放任。荆州困局, 此地已无解。我必须返回永都。”
桓渊道:“我反对无效。我不喜欢这样。这不是我。”
他胸中沉郁, “但你需要一个人守住荆州。”
王女青转过身,“是的, 阿渊, 我需要你。”她并不回避, “我需要你留在荆州, 牵制你家族的野心,不能让他们将荆州变为私地。”
桓渊注视着她, “我素来与家族疏离, 但牵制二字背后的意思,我懂。这意味着,我要站在宗族的对立面, 正式与我所有的血脉至亲为敌。这非关亲情,而是,我若败了,我万劫不复,他们败了,我三族尽灭。”
“青青,”桓渊唤着她的名字,“你要我为你做这些之前,可曾认真想过,这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在你心中,我生来,是否就是可以为你不惜代价做任何事的疯子?你是否知道,你此刻向我索要的,是我的全部。”
“我思虑不周。阿渊,对不起。”王女青垂眸。
“不,你思虑周全。因为你知道,我会答应。”桓渊强迫她抬头。
“阿渊,只要你答应,荆州就是你的。你将名正言顺成为荆州之主。”
“荆州之主……”桓渊重复着这个词,“我要荆州,不是为我自己。可你呢,青青,你可曾有一刻,为我考虑?”
“阿渊,原谅我。”王女青并不辩解。
“青青,你一难过,我便全线溃败。那日在马车里,你伏在我身前睡去,可知我有多心疼?这些天,我又为你做了多少事?你从前将我当玩物,如今将我当工具。你一次又一次伤害我。你我的关系,与十年前有何分别?”
他自问自答,“不,还是有分别。如今,我更是心甘情愿。”
这番话语,让王女青再也无法忍受。
她转身快步走下城楼,进了马车。桓渊紧随其后。
车厢内,气氛依旧紧绷。桓渊抓住她的手臂,“我说了,不拦你回永都。我只要你再说一遍,你需要我。我只有这个请求。”
骄傲如桓渊,一生从未如此卑微。
更多的话,他忍着没有说。
她需要他,这是个事实,即便她对他蛰伏巴郡十年的真正使命全然不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实干家,为了完成君父所托,为了践行君父理想,他早已抛开了一切。在他还是个少年时,他对此生的责任与宿命就已无怨无悔。
他从来不是江匪。
但他在江边种了上千株橘树,唯独种不好金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