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枕畔已空,只有司马复离去后微凉的余温,证明昨夜并非梦境。
  一纸短笺。
  上面是他温润峭拔的字迹,只有一个词,“等我。”
  一枚同心结。
  她的一缕断发,与他的一缕墨发,被他用指尖缠绕而成。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掀开被褥,赤着脚,仅着寝衣,冲出卧房。
  她不顾侍女惊呼,跌跌撞撞闯入庭院,翻身上马,向着汉水码头方向狂奔。
  深秋,晨风凛冽,她单薄的寝衣被吹得紧贴于身,勾勒出因病痛而消瘦的身形。风灌入她敞开的领口,刺痛她的肌肤,让她肺腑间的每一缕气息都带着寒意。
  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前方通往江边的无尽道路。
  江面空阔,晨雾弥漫如纱。
  驰至江边,乌骓发出哀鸣,前蹄几乎跪倒在泥泞中。
  她从马背上滚落,踉跄着冲到江滩上。
  她茫然四顾,在浩渺水雾中搜寻。
  江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只水鸟被惊起,发出凄厉的鸣叫。
  一阵风吹来,略略吹散了江心的浓雾。
  她看到了,在极远的地方,几艘快船的黑色轮廓!
  远去的船只顺流而下,即将消失在江水转弯处。
  旗舰船头,一个青白色的身影孑然而立,正遥遥望着她的方向。
  距离太远,早已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看到了她的追寻。
  没有呼喊,也没有挥手道别。
  昨夜,他们已将所有的言语与哭泣耗尽。此刻,只剩下这片广阔天地间沉重的静默。浩荡的江风卷着她的悲,送不到他的耳中,只有隔着大江的遥远送别。
  船只渐行渐远,帆影化为天际黑痕,被苍茫的水雾吞噬。
  第66章 上留田行
  与司马复分别后, 王女青强迫自己尽快回归正常。每日晨曦微露,她便起身演练调理气血的导引术;纵使全无食欲,也将苦涩的药膳悉数用尽。她用对待敌阵的态度对待自己的身体,寸步不退。凭着这股狠劲, 这场几乎击垮她的旧疾生生被压了下去。
  身体在好转, 神魂却依旧困顿, 夜晚的梦魇从未放过她。
  桓渊看在眼里,并不点破。
  待到一个难得的晴日, 他直接命人备好猎装与马匹,以巡视防务为名,不容分说将她带出了沉闷繁忙的行辕。
  “出去见见光。”他只说了这一句。
  桓渊为她挑选的扈从,是一支漂亮到足以令山河失色的队伍。
  数十名少年郎,人人高踞骏马, 身姿挺拔如松。他们面容英俊,意气风发, 玄色猎装衬得他们肩宽腰窄, 矫健如豹。
  然而,当桓渊策马立于这群少年郎身前时, 所有人的光芒都被吞噬了。他身形魁梧, 气度沉凝如山岳, 只是勒马于前, 号令万军的威势便扑面而来。他仿佛一头巡视疆域的雄狮,身后矫健的豹子不过是其忠诚爪牙。
  马蹄踏过晨霜, 驰入广袤的郊野。
  压抑了许久的郁结, 终于在无垠的天地间找到了出口。
  王女青纵马疾驰,冰冷的风刮过面颊,灌入肺腑。
  她弯弓搭箭, 将所有的情绪都凝聚于箭簇。羽箭破空,凄厉尖啸,野鹿应声倒地。她驱策乌骓驰骋原野,每一次开弓纵马都是在与内心搏斗。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压抑的眼眸也终于燃起了些许光亮。
  桓渊始终跟在她不远处。
  日上三竿,满载而归。
  队伍在一处田庄休整。此地是蒯氏的产业,蒯氏家族的大管家已在此恭候多时。桓渊让扈从去应付,自己引着王女青绕过正堂,来到田庄后方一片开阔地。
  此处景色绝佳,背靠缓坡,前临一片开阔水塘。时值深秋,恰逢无风,一轮暖阳当空。塘边几株老柳叶已落尽,虬劲的枯枝疏疏落落倒映于清波。水色澄澈,可见肥硕的游鱼曳尾其间。远望田垄齐整,收割后的稻草垛星罗棋布,几名农人于其间劳作,一派安宁富足的图景。
  仆役早已在塘边草地上铺好毡毯,设下食案。菜肴极为丰盛,皆是就地取材:方才猎获的野兔与鹿,已成了香气四溢的红焖兔肉与炙烤鹿排;庄中自养的肥羊炖得汤色乳白,肉质酥烂;塘中现捞的活鱼清蒸上桌,鲜气扑鼻。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盘盘堆叠如山的蒸蟹,只只体大膘肥,通体赤红。
  桓渊为她剥开一只肥蟹,将满满的蟹黄盛入小碟,推至她面前。
  “尝尝,此时最是肥美。”
  王女青依言尝了,鲜甜甘腴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
  正欲自取一只,手被桓渊轻轻按住。
  “只此一只。蟹性寒凉,于你不宜。”
  随即,桓渊为她布上温补的羊肉与鹿肉,“多吃这些,固本培元。”
  待到田庄献上新酿的米酒,亦被他挥手屏退,只许她饮用温过的蔗浆与牛乳。他自己也滴酒未沾,只取清茶。
  “巴郡又到一批橘子,回去榨汁给你。”
  出了薄汗,又食了热物,王女青对桓渊道:“我听樊文起说,你在江边种了上千株橘树。你是卖橘者,不是江匪。”
  桓渊听出言外之意,为她斟满一碗热牛乳。
  “我在此十年,巴蜀盐铁、江汉漕运,皆由我调度。天下财富十之二三经我之手,但其中七成都入了龙亢北邸,充作他用。我耗费十年心血,不过是为家族做嫁。我于他们,只是侥幸有些用处。”
  “我并未困于此地,”他话锋一转,目光掠过远处的层层田垄,“但我身在何处,便会治理好何处。这不只是为打造根基,也是出自我的本心。”
  他望向远处劳作的农人,许久后再度开口,声音沉静而辽远,“陛下在时,曾作一首《上留田行》。此诗从未流传于禁中,恐怕连你也不曾听闻。而这,便是我本心的源头。”
  提到宣武帝,他褪去了惯有的威压。在秋日原野上,他负手而立,神色肃穆,仿佛回到了昔日的昭阳殿前。
  一阵秋风拂过,他缓缓吟诵。那是领唱者的起调,亦是山河的叹息。每吟一句,他便会稍作停顿,嗓音由高转低,沉沉念出“上留田”。那本该是由百名伶人齐声唱和,足以震动宫殿的叠句。
  田家贫富何由分?——上留田。
  仓廪陈米化为尘,——上留田。
  稚子空腹等官赈,——上留田。
  诏令虽下达何迟,——上留田。
  仰观星汉夜沉沉,——上留田。
  壮岁空勤,竟何所言。——上留田。
  声音在风中回荡。明明只有他一人,王女青却仿佛听到了千军万马的低回,听到了深宫中震人心魄却无处宣泄的齐唱。
  这是她功盖千秋的父亲,在繁华极处生出的惨烈自省。
  这是雄主壮年回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万世功业,实则满目苍夷。桓渊的嗓音,将诗中“仰观星汉,壮岁空勤”的苍凉,直直送进她的心底。她第一次知道,父亲如烈日般耀眼的灵魂,亦曾被生民之苦灼出伤痕。
  余音散入风中,四野俱静。
  王女青出神,轻声道:“我确实不知此诗。阿渊有心了。”
  “这是陛下无意让你看见的一面。”
  桓渊思忖片刻,下了决心说道:“但是青青,你所不知的,远不止于此。”
  “你那日说,猜到了陛下大行前对你的安排。是,你猜对了。”他继续道,“若我当时仍在宫中,陛下必将你托付于我。我作为龙亢桓氏子弟,入宫与你和太子朝夕相处,本就是陛下为制衡司马氏所布下的长远之局。否则,你以为龙亢桓氏何以坐大?陛下又何以频幸淮北行宫?我桓氏的根基正在淮北。”
  闻此,王女青脸色已不太好。但桓渊没有给她喘息之机。
  “神武门之变,陛下借司马氏之力登基,我桓氏因支持先太子而失势。可司马氏旋即成患。为制衡司马氏,陛下命祖父将我送入宫中。你当能感到,陛下那时对我青眼有加,甚至曾以‘生子当如孙仲谋’相喻。放眼天下,又还有谁比我更合适当驸马。”
  “我曾一心以为,此生便是效忠陛下,守住太子与你。我努力达到陛下所有的期望,但——”他停顿了一下,“亏欠二字没有意义,我不想让你再背负这些。但事实是,十年前,陛下的布局的确被毁。我成了那场风波必须付出的代价,失去了家族继承权和名声。可那些,都无关紧要。我认为我真正失去的,只有你。”
  “此后,龙亢全力扶持萧道陵,而我,则沦为他们敛财的弃子。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自那时起,桓氏便已决意背弃陛下,因为支持萧道陵就是支持先太子一脉。但若我还在宫中,他们断不会彻底倒戈。于他们而言,支持萧道陵是一步险棋,远不如助我尚主,以辅政之名行控驭之实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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