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桓渊停下脚步,没有急着带她离开。
  他让她倚靠在自己胸膛,两人一同望向初升的秋日。
  怀中的身躯轻得让他心惊。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带着轻微的颤抖,既是体力透支后的虚弱,也是寒意侵体的本能反应。
  桓渊用大氅将她裹得更严实,拢紧了手臂,以自己的体温驱散她的寒意。
  两人静立在浩荡的朝日霞光中。
  这一刻,没有大都督,没有江匪桓公子,只有两个在乱世洪流中相依的灵魂。
  良久,他低头,脸颊轻触她鬓边散落的发丝。随后,一个吻慎重而轻柔,落在她的额发间。这是无声的誓言,带着敬意。
  他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背,一手稳稳托起她的膝弯,将她抱起。她太累了,顺从地闭上眼,疲惫地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胸前,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
  身后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府邸,与一位以身殉道的旧时代老人。
  桓渊迈开脚步,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坚定,向着那片淡薄却充满希望的朝阳走去。
  瓦砾与血污被他踩在脚下,发出破碎的声响,那是通往未来的路基。
  第63章 渊情似海
  蔡袤自刎的消息, 如横扫千军的烈风,吹散了盘踞在荆襄大地的战云。数日后,江夏窦氏最后一面战旗自城楼撤下,献城投降。这场决定荆州命运的战争, 在法理上宣告终结。然而, 另一场博弈, 才刚刚开始。
  夏口,汉水与长江的交汇处, 自古便是兵家咽喉。
  大江东去,汉水西来,二水交汇,浊浪排空。江面上,投降的窦氏舰队已缴械, 静泊于港湾。两侧,桓氏玄黑色的艨蟟与司马氏青白色的战船壁垒分明。江岸龟蛇二山默然对峙, 山体上的旧朝壁垒与烽火台诉说着千百年的金戈铁马。
  桓渊的副将陈肃, 一身玄甲,身姿挺拔。
  他对面的韩宁, 儒雅青衫外罩薄甲, 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韩将军, ”陈肃开门见山, “我家公子有令,窦氏降船兵甲, 当由大都督府统一调配。夏口乃汉水入江要冲, 其防务,理应由我桓氏水师接管。”
  韩宁从容拱手,“陈将军所言甚是。只是, 我家郎君奉大都督之策,总管益州以下长江水路一切事宜,以策应东征大局。郎君主力虽已前出武昌,然此策之根基,在于保障自益州至江东的水道畅通无阻。夏口,正是此线咽喉。”
  他语气愈发诚恳,“此番缴获的战船兵甲,司马氏分毫不取,尽数交予陈将军。但夏口的港务与城防,事关东征大军的后路与补给,必须暂由我方统一指挥,以防号令不一贻误战机。此亦为大都督出于全局的考量,想必桓公子能体谅。”
  陈肃的面色瞬间沉下。
  韩宁句句不离大都督令和东征大局,皆是王女青亲自授权,他无法反驳。司马氏看似交出了船与兵,却轻描淡写拿走了夏口的控制权。这分明是司马氏要在汉水入江口于桓氏的势力旁钉下楔子。对方说是暂管,未知虚实。
  韩宁见他面色变幻,语气温和道:“此事关乎两军协同,非你我二人可以定夺。不如各自上报,请桓公子与我家郎君亲自商议,你看如何?”
  陈肃同意了。
  这件事背后,是两位巨头意志的碰撞,必须请公子亲至。
  襄阳,大都督府行营。
  帐内草药气息清苦安神。桓渊凝视着半靠在榻上的王女青,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他心中的狂躁与后怕,此刻化为滚烫的静默。
  “襄阳已定,荆州在握。青青,留下来。”
  他声音低沉,“你之志向,我已明了。永都与天下方是你驰骋之地。然则眼下你羽翼未丰,荆州初定,根基不稳。萧道陵在朝中树大根深,太子更受司马氏掣肘。你此时若返永都,无异自投罗网,置身死地。”
  “你欲行之道,非旦夕可成,尤须根基深固、上下归心之地。荆州新附,正宜养精蓄锐,静待天时。待荆益连营如铁壁铜墙,便可挥戈北指,与萧道陵决胜于朝堂。彼时名正言顺,大势在我。我当竭诚相助,共成此业。”
  这是审时度势之论,亦是执锐击楫之誓。
  “阿渊有此心,我甚慰。以荆、益为基,确为定国安邦之策。”
  王女青肯定了他的话,却没有接受他的情,“然此策之根本,在于名正言顺。若无永都诏命、天下人心,我等在荆州不过强藩据地。今日纵有百战之功,若失大义名分,则与蔡袤之流何异?”她定定看着他,“阿渊,你当明白。”
  桓渊眼中光采渐黯,沉如寒潭。
  她以庙堂之论为他划下界限,也为自身铺就回归永都之路。
  他缓缓起身,背对她,留下一个坚硬的背影。
  当夜,樊文起奉令入帐。
  桓渊正于帐中踱步,见他至,即止步下令:“速传书龙亢:荆州初定,根基未稳。请以清剿秋匪、护卫庄园为名,将桓氏部署在荆襄的部曲,前出至南郡边界诸庄。阵仗务须做足,示形造势。”
  稍顿,又道:“再以密信告于洛阳,指称南阳太守王凌素有异志,私通蔡、窦逆党,输粮资敌。请以整肃防务、震慑不臣为由,陈兵于南阳北境,施压王凌。”
  樊文起心头一震。
  此非寻常调兵,实是要借龙亢、洛阳两路之势,自东北二向钳制荆州。
  桓渊此举,名为借势,实为夺势。他以荆州危局为由,正大光明地将家族核心的部曲兵力调至自己辖境之内,更驱动洛阳方面动用军力,皆为将桓氏散落各方的权与兵逐步收拢于他一人。他不仅要逼王女青就范,更要借此千载难逢之机,完成对家族资源的汲取。
  一石二鸟,不外如是。
  桓渊继续道:“你另遣一心腹,密见王凌,代我传语:襄阳乱局,君若愿共图大事,我不仅可重开商道,容君续行北贸,来日更可助君并吞义阳、随县,壮其南阳之势。”他目色沉静,“威逼在前,利诱在后,王凌是聪明人。”
  “至于那位傀儡州牧王循,”桓渊声转冷峭,“你亲自密访其夫人陈氏。告之:大都督府不日将清丈田亩,彻查历年税赋。再向她明言,若她愿助我,我可保她之子、兄取王循而代之,使州牧之位自琅琊王氏转归颍川陈氏。”他淡声道,“此等实利,远比空言威慑更能动人。她知道该如何抉择。”
  樊文起领命退下。
  桓渊在案前坐下,心思百转。
  他要为王女青铺开无可遁形的网,令她明白,除他指明的道路,无他途可走。但这并非全然出于情人的执念。在他殚精竭虑的推演中,这是一个战略家为她筹谋的稳妥生路。她如今的权柄,根基在于益州王师的正统名分,更在于他巴郡桓氏的倾力支持。她若执意北返永都,便是自行割弃荆益的地利与根基,去赴一场吉凶难测的远局。
  古来岂有孤军深入直取中枢而能成事的侥幸?
  欲图天下,必先据有稳固根基。他提出以荆、益为基,整合南方,蓄势待发,而后北向,正是前朝兴替间屡试不爽的成事之途。唯有将南方诸州的财富、兵源与人心凝聚,铸就坚实强大的后方,届时逐鹿天下,她才有真正的底气。
  他为她布下天罗地网,既源于私人情感,也与胜算最高的战略路径重合。他要让她见证,若无他的力量守护,她浴血夺回的荆州将顷刻间分崩离析。他要让她明白,她所追寻的大道,必须构筑于他提供的基石之上,这才是明智之举。
  一日后,夏口军报抵达。
  桓渊知道,必须亲自去一趟。
  但他放心不下王女青。
  入夜,他再次来到她帐中。
  她已睡下,呼吸平稳,眉头依旧微蹙。
  他在她榻边坐下,静静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王女青在昏沉中转醒,睁眼便看到了他。
  “我要去一趟夏口。”
  桓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又伤了我的心。你越欠我越多。”
  “我对不起你。”
  王女青避开他的视线。
  “届时,你一并讨回便是。”
  闻此,桓渊俯身靠近,气息在咫尺之间与她交缠。
  “讨回?”他低声重复,“你要我如何讨回?”
  他的右手随之抬起,看似要抚上她的面颊,却在一寸之距陡然定住。他手臂与指节的肌肉紧绷,连呼吸也屏住,唯有烛火在眼中跃动。
  他猛地收回手,紧握成拳。
  两人在昏暗的烛光中对峙。
  许久,几个字似从他胸骨深处碾出,带着破碎的自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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