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所以,我才来找你。”
  王女青说出了她的真正目的,“我要的,不是申斥,而是换血。我要将这张网彻底烧毁,然后由我,来织一张新网。”
  闻此,桓渊的动作停住了。
  “阿渊,襄阳蔡氏,江夏窦氏,他们能给你的,我加倍给你。司马氏东归,你巴郡以下,水路畅通无阻,未来整个长江水道的商贸之利都由你掌管。”
  “你甚至,可以通达四海。”
  王女青看着他,“这个价码,阿渊你无法拒绝。”
  楼阁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若果真如此,我无法拒绝。”
  桓渊神色不明,这句话也听不出喜怒。
  但在这一刻,他脸部的线条在夕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王女青似乎捕捉到了瞬间的异样,但意向已达成,她一时并未深想,只道:“细节,晚一些再谈。”
  桓渊没有回应。
  楼内的气氛变得微妙。
  “你过得还好吗?”他问。
  “如果过得好,我不会来这里。但路途上我好些了。你知道的,我有新欢了。”
  “那么说起来,青青,你有没有觉得,你的旧爱新欢,有些相似?”
  “不觉得。”
  得到这个回答后,桓渊静默片刻,转而说起一件不相关的事。
  “桓氏与司马氏联姻,赔上了我一位姑母;与天家联姻,又在神武门赔上了一位太子妃。从账面上看,桓氏一直在做赔本买卖。但一场能改变天下的豪赌,真算是赔本吗?”
  王女青道:“阿渊继续。”
  “大将军他……”桓渊放缓语气,“他明明该接受你以安天下,却一再抗拒。你以为是为何?不要想得太复杂。”
  他看着王女青略有变化的神情,继续说道:“扶苏小儿,从小直言你美,如今也一直跟在你身后。但你们绝无可能,对吗?”
  江风吹入,拂动王女青鬓边发丝,也吹散了案上茶汤的白气。
  听出话外之音,王女青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扶苏自幼跟在她身后,是亲人,是晚辈,他们之间隔着血缘与伦常,自然“绝无可能”,这甚至算不上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可桓渊为何要将扶苏与萧道陵并列?
  桓渊让她“不要想得太复杂”。这世上最简单与不容置喙的关系,便是血缘。
  所以,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钻入她的脑海。
  不可能!
  她几乎要立刻出言反驳,但她没有。
  她的理智强行压下了本能的抗拒。
  她开始在脑海中搜寻,拼接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碎片。
  萧道陵的出身,永远笼罩在迷雾中。他是真人的故人之子,真人却从未点明那位故人是谁。他没有来处,这是他亲口所言。
  神武门之变的卷宗里,记载着先太子一脉尽数被诛,只余下李瑥这一支庶出的血脉,被刻意置于蜀中。但那场混乱的宫变,血流成河,谁又能保证没有疏漏。若当时那位身份尊贵的嫡子,被母族桓氏暗中救下,又哄骗真人送入宫中……真人至情至性,其实颇好哄骗,而陛下又太过相信真人。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一切都有了解释。他抗拒她,不是因为权衡,不是因为不愿,而是因为不能。他们是堂兄妹,是血亲。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她从未想过,横亘在她和萧道陵之间的,可能是一道最简单却无法逾越的天堑。
  然而……
  短短数息之间,王女青心思百转。
  “蜀王李瑥,乃先太子庶子。”
  她截断了桓渊即将继续的话题,“大将军的军令,是务必全歼,不留后患。如阿渊你所说为真,他为何要清除李瑥,毁掉自己天然的政治根基?”
  她没有去质问“这怎么可能”,也没有寻求桓渊的确认。
  她经历过短暂的震惊后,已在开始寻找漏洞。
  桓渊脸上露出悲悯。
  王女青斩钉截铁道:“大将军的事,与我们目前无关。你不必再说了。”
  “不,有关。因为如果他才是正统,你觉得他最终会对你做什么?杀父杀母,夺位之仇,也许你可以忍,他能忍?”桓渊面露讽刺,“其实我很好奇,永都之变后你何以能忍下司马氏,能忍下他?你喜欢龟?”
  “阿渊,你过分了。”
  “抱歉,青青。但是,我想见见你的新欢,司马复,他也算是我表弟。我需要亲自确认,我们三方不会彼此背叛。是否可以?”
  “可以。”王女青答应,随即起身离开。
  桓渊没有送,静静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走后很久,桓渊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暮色四合,江风渐凉,吹冷了案上她始终未碰的茶。
  樊文起出现在楼梯口。
  他走近,斟酌道:“我观大都督言行沉稳如山,不会相信。”
  沉稳如山?
  桓渊笑了。
  樊文起皱眉,只听“啪嚓”一声脆响,桓渊猛地将那盏茶掼在地上,瓷片与茶水四溅。“稳?”他胸口剧烈起伏,“你难道不知她从前是个什么东西!”
  樊文起赶紧垂首。
  桓渊盯着地上的碎片,记忆的闸门打开。
  周遭江风的清冽气息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道观静室里的闷热。
  五石散。
  燥热从骨髓里烧起来,视野扭曲模糊。
  他看到她凑得很近,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天真。
  她的手指带着微凉,抚过他滚烫的唇瓣。
  “阿渊,你也是我师兄,”她的声音像梦呓,“以后我也唤你师兄可好?”
  他意识涣散,点头,又艰难地摇头。
  她指尖依旧流连在他唇上,“那便算了。”
  她顿了顿,气息拂过他耳畔,“我这样温柔与你说话,你喜欢么?”
  “女郎们都喜欢你,”她继续低语,眼神却失焦,“我要是也喜欢你,该有多好。”她的手指稍稍用力,“阿渊,我是永都最美的女郎么?”
  他再次点头,喉咙干涩如烧。
  “而且,我还有许多优点。”她说。
  他只能点头。
  “可是,”她的声音带上困惑的委屈,“我求而不得。”
  那只手慢慢下滑,掠过他的下颌,停在衣襟处。
  “阿渊,我这样待你,你快活么?”
  他摇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栗,又点头。
  “你想不想更快活?”
  他点头。
  “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她的声音里满是好奇,“你快活了便告诉我,我要记下来,我有用处。你不要多想,也开心些。”
  门外,皇后侍女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室的迷障。
  记忆的最后,是一根冰冷的马鞭。
  “公子?”
  樊文起的声音将桓渊从混沌的黑暗中唤醒。
  桓渊缓缓吸了一口气,江上凛冽的风灌入肺腑。
  “重逢在即,反生怯意。”他低声念着那句曾让他心头微动的话。
  “她今日,是骑到我头上告诉我,怯的,只会是我。”
  第48章 淮北旧梦
  淮北的夜, 是自由的。
  巨大的篝火在行宫外的原野上噼啪作响,冲天的烈焰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也将他们欢乐不羁的影子,投射在背后无垠的黑暗里。陛下已经喝醉了, 正在火堆前踏歌而舞, 他雄浑的歌声在觥筹交错与少男少女们的叫好声中, 回荡于天地之间——
  道陵驱虎豹,青青斩蛟龙!
  道陵踏烽烟, 青青拂云虹!
  松涛千载鸣霜钟,明月万里照雪峰!
  今朝星河淬刃处,天河倒悬共临风!
  光与影,在这一刻急速流动。萧道陵坐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目光穿过所有跳动的光影与喧嚣的人群, 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她安静地坐在皇后的身边。年少的模样,却又已然成年, 篝火的光芒, 柔和地勾勒着她美丽的轮廓。她没有参与到周遭的欢闹中,只是聆听着,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 都无法侵扰她周身的宁静祥和。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 缓缓地, 看向他的方向。
  隔着一片摇曳的火光,他们视线相遇了。
  那一刻, 她的眼神温柔, 有着近乎神明的悲悯与圣洁。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然后,缓缓起身, 一言不发,转身走入行宫后被月光笼罩的寂静松林。
  他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身不由己地跟了上去。
  林间深处,雾气蒸腾。那是只属于陛下与皇后的汤泉,在月色下,如同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暖玉,散发着温润的光。
  她就在那里,站在温热的泉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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