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王女青静立帐中,灯火在她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我只知,司马氏之心,往南,在百舸争流、通达四海之利。陛下之志,往北,在驱除北蛮、收复旧土之功。”
闻此,司马寓一声长叹,似有千斤重负,无尽憾恨。
“是了……若非府库空虚,北境吃紧,我与陛下,本可殊途同归。”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良久方息。
“你一路行来,凡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即是我的答案。陛下大行时,我许下誓言,太祖皇帝、先帝与陛下所愿,老臣必定完成!老臣的子孙后代,也将以此为念。”
夜风吹过剑阁,袭入帐中,带着山中的秋意。
王女青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极重极缓的礼。
而后,她无言转身,退出营帐。
她立在山风之中,倏然抬头。
身后是延伸至遥远黑暗中的来时路。
而前路漫漫,亦是无星无月。
山风凛冽,不知为何,她想起了永都宫变时,皇后在昭阳殿前送别她和萧道陵的场景。
那是她和母亲此生的最后一面。
彼时,母亲温柔而复杂的目光,并非全然是托付与期许,还带着洞悉一切后对她的怜惜。她此刻感受到的,正是母亲那时所预见并为她揪心的全部未来——
那尸山血海,压垮山岳的重担。
第40章 成都城下
剑阁既下, 沿途城邑或惊惧闭守,或望风而降。司马氏的骑兵先锋如入无人之境,横扫成都平原。数日之间,兵锋掠过千里沃野, 直抵成都。当王女青单骑来到成都城下时, 司马复率领的主力部队两万人, 已将成都围了半月。
这半月,司马复并不强攻。北、东、西三面营垒森严, 白日旌旗蔽日,夜间火光连云。军中工匠伐木为梯,垒土作山,更有士卒昼夜更迭,鼓噪佯攻, 令成都守军不得片刻安宁。唯独留下南门一线,看似松懈, 实则伏有精骑, 静待战机。
中军大营立于城北高处,与成都城楼遥相对峙。
司马复坐镇其中, 每日但见信使往来, 军报频传。他并不急于求成, 一面以疲兵之计消耗守军意志, 一面静观城中虚实之变。帅帐之外,攻城器械日臻完备, 两万锐卒养精蓄锐, 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化静为动,雷霆一击。
夜里已有些许秋意, 风卷过营帐,发出猎猎声响。
司马复掷笔出帐,步履间带翻了案几。他穿过重重营垒,一路行至辕门,见王女青勒马于火光之下,风尘仆仆。
她只身一人,未着甲胄,一身玄色道袍,束腰裹身。她身后是广阔的夜色,身前是连绵的营火,火光跳跃,勾勒出她挺拔窈窕的身影。马匹打着响鼻。
“青青!”司马复唤道,声音压低,但掩不住其中快意。
他快步上前,一把按住马头,随即亲手执住马辔,仰头望去。火把噼啪作响,她的脸在火光映照下线条柔美,眼神也清亮温和,正低头看他。
营门附近的士卒都悄然垂首。
“进去说话。”
王女青翻身下马,与他并肩向中军大帐走去。
旅途劳顿,沐浴更衣。
等待的时候,司马复负手立于帐外,抬头仰望夜空。
今夜又是无星无月,但他唇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满眼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透着雨过天晴的疏朗。半月来,因围城不下积压的沉郁焦灼,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一扫而空,连夜风都觉得温软了几分。
“郎君,进来吧。”
帐内传出王女青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惬意。
他整了整衣冠,应声而入。
王女青已经梳洗过,湿发半干,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还在滴着水珠。她换上了他准备的宽大道袍,正背对着他,低头整理腰间束带。
闻他进来,她转过身。
脸庞洗去风尘,在朦胧的光线下更加柔和。
司马复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发现她眉宇间久驻的疲惫淡去不少,肌肤也恢复了润泽。
“青青,”他快步上前,满面欣喜,语气真挚,“你气色恢复了。”
王女青抬手整理宽大的袖口,随口道:“我行李中塞的全是药丸,一个有拳头大小。医嘱一日三顿,我都吃不下饭了。”
司马复引她在案前坐下,姿态优雅地为她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口中却说:“你那药丸,快马送来,我每日也吃,还是饿。”
王女青接过茶盏的手一顿,“那是女郎的药丸,你吃来作甚?”
司马复一本正经,“自然是担心相国给你下毒。”
王女青被他这煞有介事逗得一滞,“你赶紧停了,否则我不会再服药。”
“但我从南郑一路过来,炎炎夏日,连晒黑都没有,俊美一如往昔,还增重了一些,如今很是庄严威武。”司马复特意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端出岳峙渊渟的大将风度,甚至刻意压低了眉眼以示威严,“相国的大夫,名不虚传。”
王女青看着他自得的模样,眼底有了笑意,放下茶盏道:“站起来,让我看看。”
司马复依言起身。他展开双臂,宽袍大袖垂落,身形修长挺拔,宛如临风玉树,口中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如何,腰带十围,魁梧壮硕。”
王女青忍俊不禁,“郎君,你若真是腰带十围,就无法俊美了。”
随后,她敛了笑,目光落在他略显清减的脸颊,神色转为关切。
她站起身走近他,“郎君连日奔袭,劳倦内伤,又因围城不下思虑伤身,我怎会不知。让我看看你的臂伤,都箭镞直贯了,怎可能无碍。”
司马复却拢了衣襟,向后微仰,故作矜持。
“大都督不可,要脱去衣袍才能看到,非礼勿视。”
王女青好气又好笑,作势转身,“郎君回去吧,围城之事,明日再议。”
“正事要紧。”司马复见好就收,立刻解开了自己的衣袍系带,“大都督不可轻薄我。”
衣袍半解,露出他线条分明的胸膛与肩膀。
昏黄的烛火下,左臂的贯穿伤已经结痂,新肉呈粉红色,周围是一圈暗褐色的旧痕,十分狰狞,可以想见当时险恶。
王女青呼吸微滞,小心翼翼轻触伤疤周围的皮肤。
“影响手臂活动么?可伤了筋骨?”
“无事。”司马复答道,声音有些低沉。
他反手抓住她在伤疤上流连的手,用力一拉,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他低下头,脸颊埋在她的颈窝,闷声道:“可以抱你。”
两人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相贴,沉稳有力,一声接着一声。
过了许久,司马复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我那时想,这是报应。宫中那日,你只是招手让我过去,我却让人围攻你,狠心斩你面甲,割你右臂。生死存亡,我是存心断你一臂。”
王女青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司马复的手臂收紧,“夫人给你清创,我看到自己犯下的错,无知无觉。她让我守着你,我也当耳旁风,趴在你床头睡得人事不省……此前,我从长乐门废墟把你拖出去,也未想过你的死活。可你一直对我手下留情,否则我已死了百次。如今,我一想到过去所作所为,就五内俱焚。”
司马复再次收紧怀抱,极其珍重地吻了吻她的鬓发,“青青,告诉我,为何一直对我手下留情?我想知道,我错过了什么。”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女青垂下眼帘,许久才开口。
“长乐门那日,是皇后说务必生擒。在那之前,是陛下说,让我仔细瞧瞧郎君。陛下说,要是我喜欢,郎君就是我的。我那时对郎君虽谈不上喜欢,但确实是想再多看看。见郎君拿着我的簪子,我心里想,我既然得不到我想要的,有这样一位郎君想要我,也是很好的。结果,郎君想要的是我的命。”
司马复闻言大恸,“我十分后悔。”
“无事,郎君那时本应如此。我的簪子,郎君改天还我。”
司马复立刻抬起头,眼神清明固执,“为何?”
王女青避开他的视线,淡然道:“我原本有许多支,每一支上面都刻了我的名字。但我伤心时,又将名字都磨去了。文库烧毁,白渠的院子也没有了,我从小到大所有的个人物品都不存在于世。现在,我和过去唯一的联系就是郎君拿走的簪子。那是皇后给我的。武关时,我装作不在意,仍让郎君拿走,其实心里是在意的。请郎君还我。”
“不还。”司马复答得坚决,“你当日要斩断它,是我救的它,它已认我为主。我改日琢磨,如何把我的名字也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