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王女青颔首,示意他退下。定军山营地已空,她的飞骑正在汉中各处上演弥天大戏,她此刻入驻南郑居中调度,是明智之选。
  不多时,韩雍领着一位老者前来。
  “青青,这位是相国的大夫。”
  大夫为王女青诊脉,又细细问了她的饮食起居,神色凝重。
  “女郎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是重度血虚之兆。可是因旧伤失血,还是……”
  “都有。”王女青坦然答道。
  “军旅劳顿,最耗气血。你如今这般情形,已是亏空到了根本,”大夫沉声道,“务必静养,否则……”
  司马复一身戎装,步履匆匆走到门口,恰听到这最后一句,身形一滞。
  他让韩雍先陪着王女青,自己则引着大夫到外间廊下,低声细细询问了许久。待他再返回房中时,手里已多了一张调理方子。韩雍接过,立刻前去安排。
  夜色沉沉,暑气难耐,四下蝉鸣,烛火摇曳。
  “明日开拔,郎君不歇息么?”
  说话间,王女青并未抬头,指尖仍在舆图上。
  司马复凝视她的侧脸,喉头微动。
  他走近她,影子将舆图上蜀地的山川笼罩。
  “数万之众佯作溃退,若无中军以铁腕弹压,瞬息便成真溃。青青,我必须在阵中。”
  对此,王女青颔首,目光依旧胶着在图上。
  司马复将手覆在图上,停在她的手边。烛火猛地一跳,壁上人影晃动。
  “青青,金牛道艰险,变数极多,讯息往来传递,动辄贻误战机。主帅亲临,方能随机应变。”
  “的确如此。”王女青应道。她的手停留在舆图上,没有动。
  司马复不再迟疑,伸手覆上她的手。明明是夏天,她的手却是微凉的。
  “青青,攻坚克隘,需一鼓作气。主帅身先士卒,才能激发三军死战之气。自南郑至成都,我都须坐镇中军,不可有须臾离开。”
  “郎君所言,我尽知。此战凶险,全系于郎君一身。”
  她的手安然在他掌中。
  “若战事顺利,二十五日,我可抵达成都。”司马复表露了决心。
  二十五日的极限强攻。
  二十五日的分离。
  窗外的蝉鸣在此刻达到顶峰,一声高过一声。
  司马复不再言语,将她从案前拉起,拥入怀中。
  坚硬的胸甲硌着她,一如上次。
  蝉声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房中只剩下压抑的呼吸。
  良久,他稍稍退开些许,低下头来。
  但最终,唇只落在她的唇角。
  他停住了,没有再进一步。
  又过许久,王女青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他。
  “天气炎热,”夜色中,她声音温柔,“郎君务必当心卸甲风。”
  第38章 我之故人
  巴蜀至夏口, 千里江山。
  西陵峡口,峭壁中断,大江奔涌而出,地势之险, 一夫当关。
  每年从春到秋, 除开去琅琊的重要日子, 桓渊都会住在此地一座俯瞰江面的坞堡内。
  时值盛夏,暑气蒸腾, 江上水雾弥漫。
  桓渊身着玄色冰绡宽袍,衣襟随意交叠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健硕的胸膛。他在席间闲适而坐,如休憩的猛虎。此刻他正与谋士樊文起在临江水榭中对弈,指节分明的手拈起玉石棋子时, 青筋隐现的腕骨透出武人特有的力道。
  水榭以百年铁杉木搭建,深入江心十余丈, 四面临风。桓渊目光掠过棋盘时浓眉微蹙, 神态介于沉思与威慑之间。玉石棋盘沁着凉意,每当黑子落下时发出清脆声响, 总与他腰间玄铁螭龙佩的轻撞声交织, 在闲适午后荡开威压。
  樊文起年约四旬, 面容温和。他拈起一子, 沉吟半晌落下,口中从容禀事:“永都诸事, 龙亢已安排妥当, 想来不日便会有子弟入朝铨选。只是,吏部魏尚书似有推脱之意,恐是想借此索要些好处。”
  桓渊未抬眼, 只专注于棋盘,随手落下一子,截断了樊文起一片大龙。
  樊文起微微一怔,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桓渊,继续道:“魏笠此举,实为短视。他今日从桓氏取走一分,来日便要十倍奉还。只是,听闻大将军有意纳其长女,故而他便是再不识时务些,龙亢也还是会暂给他体面。”
  桓渊审视棋局道:“大将军性苛而寡恩。魏氏忘形,不知祸事将至。”
  樊文起不再多言,转而说起第二件事,“蜀郡李瑥遣了使者前来,言司马氏兵锋甚锐,已在猛攻蜀地门户,情势危急,唇亡齿寒,恳请公子发兵相援。”
  桓渊的手指在棋盒中摩挲着一枚黑子,良久,将其置于一处看似闲散之地,并不说话。
  樊文起继续道:“李瑥平日自诩兵强马壮,只待时机一到便能挥师北伐,问鼎永都。如今一个司马氏便让他手足无措,竟来向公子求援。”
  桓渊等他落子,一边道:“你我都清楚,并非一个司马氏。但大将军今日能对李瑥如此,异日便能对桓氏如此。我族人恃功而谋虎,取死之道。”
  樊文起斟酌道:“是以,大都督那边,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话音未落,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封蜡封完好的信函,双手奉上。
  桓渊却不接,目光停留在棋盘上,只问道:“信是早到了,为何不呈于我?”
  樊文起如实回答:“公子上回说,大都督若再来信,烧了便是。”
  桓渊道:“你替我拆开,告诉我要义。”
  樊文起依言拆信,展开信纸看过后,却面露难色。
  桓渊便道:“烧了吧。”
  “大都督说的是,重逢在即,反生怯意。”樊文起将信放于棋盘。
  樊文起收起棋子,行礼告退。
  水榭之中,只余桓渊一人。
  江风拂过,吹动他宽大的衣袖。
  他望向远处烟波浩渺的江面。暮色四合,落日熔金,水天一色,壮阔无垠。江上来往的船只,无论商旅、官船还是运兵船,行至此地都要降帆减速,接受他水军的盘查。这条黄金水道的咽喉,被他牢牢扼在手中。
  许久,他才拿起棋盘上的信。
  “重逢在即,反生怯意。”信上确实只有这一句话。
  他手持信纸久久未动,神色在江上变幻的暮光里晦暗不明。
  夜幕降临,江面上的雾气愈发浓重。
  他起身离开水榭,沿着石阶向上,走向坞堡最高处的露天箭台。
  箭台以巨石垒成,空旷坚固,台上架了三张巨大的床弩。此弩需八人合力以绞盘上弦,发射八尺长的重型弩箭。箭矢初速极高,飞行轨迹平直,千米之外仍可洞穿多层木板,可在远距离精确狙击大型船只。
  在西陵峡此段,江面宽不足一百五十丈,水流湍急,船行至此皆需缓速,并贴近北岸航行,以避开江心暗礁。这三张床弩的射界,正死死锁住这片唯一可通航的水域。任何未经允许的船只,都将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此台非为孤例。对岸高处及上游瞿塘、巫峡诸要冲,皆依山势筑台,共设二十七处弩阵。烽堠相望,弩机互援,自巴郡东出,结为锁江之阵。
  桓渊走上前,任凭江风烈烈吹动他的衣袍。
  他就这样静立,仿佛与身后凶器融为一体,俯瞰着脚下江水。
  江水奔流不息,一如这乱世的洪流。
  南郑太守府。
  司马寓的大夫为王女青复诊,细细问了她近日的饮食起居,沉吟良久,重新调整了药方,但赞许她服从医嘱。
  韩雍命侍从立刻去按新药方办,自己则留在房中。大夫走后,他对王女青说:“青青,相国的大夫说话向来谨慎委婉。他称你遵从医嘱,言下之意你我都懂。你看着虽气色好了些,但身体还是虚的,估计现在连凤凰都打不过。你便索性温柔待他,叫他迷糊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但若凤凰攻下剑阁,兵临成都,你却还是这样虚弱温柔,你就不怕他生出恶念,盘踞益州?他昔日能为我做那些,如今为你,难保不又行惊天动地之事。他会认为留在益州是救你,就像当初认为带我逃出宫中是救我。”
  “他家起于交州,盛于吴地,若让他占据益州,再以你之名吃掉你那故友,控了水道,不久,益、荆、扬、交四州将连成一片,大梁真正危矣。这不是你想见到的,所以你必须尽快全愈,赶他回江东。”
  王女青静静听着,良久才道:“这番话,不像是小郎你自己的。”
  韩雍道:“唉,他非要我找机会这样说,我犹豫多日了。但他确实忧心于你。”
  王女青说:“我知道,所以我对他越来越愧疚。”
  “我温柔待他并非作伪。他从前说,见我如见春风。其实与他相处,我也是这样的感受。我从未想过,离开永都后我还能笑,但他让我笑了。我从小到大都很少笑,即便在外游历时,我看到人间幸福,也只会想,那不是我能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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