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待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丘林勒也要晕过去了,凌晨在整个武关紧急寻找仆妇。他头一回意识到,女郎在军中还需忍受此种痛苦。而要练得全甲搏击超过男子,轻易将他摔出去,揍得他鼻青脸肿,眼前这位大都督付出了多少。
等王女青醒来,已是深夜,身在卧房榻上。
门口,丘林勒坐在一把椅子上,抱着长戟,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失血过多令她喉中干渴,从床头取了水便喝。丘林勒惊醒,“大都督不可饮凉水!”赶紧去外面端来热蔗浆。王女青却不喝,只道:“叫高统来。”
“高统乃外将,不可擅入大都督卧房。”丘林勒坚持道。
王女青便要挣扎起身,“那我去签押房。”
丘林勒连忙上前拦住,“大都督万万不可!您的想法高统已揣摩出一些,正在拟定方略,拟好之后会尽快呈给您过目。您只需批阅,切莫亲力亲为。您如今这个样子,我无法向大将军交代。”
“高统做不出来。”王女青靠在床头,声音因失血而虚弱,“因为此计必须通敌。大将军日夜防着我通敌,我偏要坐实这个罪名。我其实也不愿背负,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此刻我十分心寒,这或许是我能为大梁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丘林勒道:“我会立刻向大将军禀报,加急。”
“大将军对我早已没有信任。我做这些,已是抱着必死之心。此地战事一旦平息,我不回京谢罪了,就在此地了断自己。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大都督万不可有此念头!”丘林勒急了。
王女青道:“当日如果我死在长乐门,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我那时想……我那时想什么已不重要。”
“请你转告大将军,去岁我初返永都,在宫门见到他,不曾理他,是我失礼。明德殿再遇,他与我说话,我也失礼了。他让你们内直虎贲来,兴许也是我那日随口一说,不曾想他记在了心里。他究竟对我如何,我是知道的,我不怪他。”
丘林勒见她眼眶微红,脸色仍如白纸,顿时更慌,“大都督,大将军其实还有些话。我只是觉得很不妥当,所以一直未曾说出口。大将军说,但凡您想要的,您便可以得到,包括……大将军。”
王女青道:“我德不配位,便是他把大将军之位让予我,我也做不了。”
丘林勒急于解释,满面通红,结结巴巴道:“大……大将军的意思是……他说,您若能自省,再不任性妄为,那他,便……便如您所愿。”
卧房内陷入死寂。
王女青慢慢抬起眼,目光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冰封的荒原。她轻声自问:“我有何愿?”
她这平静的语气比盛怒更让丘林勒恐惧,“回大都督!就是……就是您对大将军的心意!”
见王女青脸色愈发苍白,他磕巴得更厉害,却又不得不把话说明白,“大将军……大将军说……您可以得到他本人!”
第27章 南辕北辙
丘林勒以为,当自己说出萧道陵的承诺,王女青情绪会好转。但他错了,她只是怔了一瞬,泪水便汹涌而出。
那是饱含巨大失望与悲伤的情绪,沉重得让人无法不动容。
丘林勒看不懂她为何哭泣,更不知如何劝慰。他只看到她又在忍受剧痛,便在榻旁蹲下,紧张问道:“大都督,是否要再传军医?”
王女青没有回答。
丘林勒得不到答复,便欲起身去叫人。
就在他起身后的刹那,王女青拉住了他的衣角。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脆弱。她望着他问道:“丘林勒,我是否丑陋?”
丘林勒一愣,下意识站得笔直,回复道:“大都督风华绝代,美貌无双!”
王女青的目光没有移开,继续问道:“我是否勤勉?”
丘林勒保持着军姿,声音洪亮:“大都督宵衣旰食,十分勤勉!”
“我还有许多优点。”
“大都督文武兼备,十分优秀!”
“我此刻,是否可怜?”
这个问题让丘林勒的心一颤。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泪,如实回答道:“大都督此刻十分可怜。”
王女青进一步问道:“那么,你爱我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丘林勒脑中炸响,“不敢!卑职不敢!”
“所以,美貌!勤勉!任我如何优秀!甚至我可怜,都没有用。你不爱我。你还要,践踏我的真心!”
丘林勒百口莫辩,额上渗出冷汗,“不是,大都督!这……这从何说起……”
王女青放缓语气:“丘林勒,你每日都会传书回永都。但从今日起,传书内容,须由我审定。否则,我亦会上报大将军,就说你丘林勒在我卧房之中,于我卧榻之旁,对我说,我美貌、勤勉、优秀、可怜,但你不敢爱我。外面,你的虎贲郎都可以作证。”
丘林勒一脸不可置信。
王女青补充道:“我经行崩漏,血染衾褥,也是你丘林勒,亲手为我处置。”
丘林勒绝望道:“并不是……大都督饶命!”
石门坞。
司马寓一身宽大的白色道袍,端坐于小楼一层的议事厅中闭目养神,听着儿孙们无休止的争吵。管家樊兴侍立一旁,正小心翼翼为他修剪着杂乱的胡须与眉毛,动作熟练轻缓。
自黑石滩惨败,这样的场景便隔三岔五上演。
支持北上的主战派颜面扫地。司马崇元为自己辩解,将责任归咎于敌军狡诈,继而指称是司马复暗通款曲,引外敌构陷于他,其用心是要斩断他父亲司马桉的臂膀,为司马复自己上位扫清障碍。
司马崇元话音刚落,司马楙便站了出来。他身为长房长子,虽无实权但身份尊贵,此刻为了维护儿子,言辞也变得锋利。他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条分缕析地说:“崇元,你初尝败绩,心神失据,可以理解。然则,我为相国长子,复儿为相国长孙,你父你兄皆未发一言,何以轮到你在此狺狺狂吠?”
“你身为败军之将,不思己过,反噬宗亲,此非君子所为,恐是心智为败仗所惑,已入魔障。我倒以为,此番战败是你有意为之。你嫉恨复儿得相国看重,又觊觎你父对你兄长的倚重,故而行此险招,欲借外敌之手削弱我与复儿,好让你越过父兄独占鳌头。此等心机,实在可怖!”
司马崇元暴跳如雷,正欲反驳司马楙的指控。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却是司马复起身。
他对司马楙微一躬身:“父亲息怒,孩儿之事,孩儿自当辩明。”
他转向司马崇元,继而缓缓环视众人,“崇元,自黑石滩归来,你便屡次指我暗通款曲。此前我多番自辩,只说是为家族斡旋,你总是不信。今日,当着祖父与诸位叔伯的面,我就不再自辩,而是给你们一个真相。”
“真相”二字一出,厅中顿时鸦雀无声。司马崇元狐疑地看着他。
司马复道:“你所言不差。我,的确曾与敌首私下会晤。”
此言一出,司马楙“啊”地一声,震惊地看着儿子。
司马复无视了父亲的惊愕,也未看司马崇元,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上座闭目的祖父司马寓和沉默的叔父司马桉。
“但那并非通敌!”司马复转为沉痛激昂,“那是斡旋!是忍辱负重!他们原欲对我司马氏发动大举奔袭!是我,冒死背负骂名,数番往返晓以利害,才换来的妥协!”
他顿了顿,视线从司马桉脸上移开,最终钉死在司马崇元身上,“他们答应,将目标缩小为对崇元你所率冒进之师的惩戒,以此向永都交差。”
司马复的声音响彻全厅:“此策,是为保全家族根本!叔父,您深谙兵法,当知断指求生、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否则,此刻的石门坞早已是焦土一片!”
这番话如同九天玄雷,劈得司马崇元魂飞魄散。
他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司马桉。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父亲的沉默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默认!司马复的通敌,是得到了高层授意的牺牲!而自己,就是那根被斩断的手指!
“你……你……爹……”司马崇元指着司马复又转向司马桉,喉咙里嗬嗬作响,这比战败和被构陷更让他绝望。
司马桉始终一言不发。司马承基出面打圆场。
司马复收回目光,望向高座上的司马寓,沉声道:“我虽未能完全消弭此祸,然已竭尽所能,此心可昭日月!”
司马寓自始至终不语,只是用一双老眼,透过半眯的眼缝审视自己的长孙。
当夜,司马复与韩雍一同用饭。
海寿的内侍卫渠道隐秘高效,王女青的信已安然送达。信中,王女青首先感谢他前次悉数相告司马桉的作战计划,包括其后备队的确切位置,以及铁浮屠重骑在泥泞地形中机动性几乎为零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