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刃尖精准没入血肉。
王女青眼神一厉,任由短刃深扎,左肩如重盾般倾力前撞。
“咔嚓!”
司马复只觉胸骨似裂,气血上涌,踉跄后退。
就在此时,屋外司马楙心急如焚下令:“冲进去!救郎君出来!”
数名亲卫撞开屋门,围攻王女青。司马复抓住机会夺门而出,飞身上马。司马楙与已被救下的韩雍也已上马。
一行人不再犹豫,拨转马头,向着包围圈的薄弱处猛冲而去。
他们一口气冲出五里地,在一处高坡上勒住马缰。
司马复回望,只见自己居住半月的小院,所在山谷已是一片火海。喊杀声、金铁交击声、伤者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隔着数里,依旧清晰可闻。
山谷中,三方兵马的阵线彻底混淆。司马楙带来的部队已被分割,陷入重围。包围他们的部队也阵脚大乱,只因侧翼被司马寓派出的伏兵咬住。而司马寓的部队因地形限制无法展开阵型,只能在谷口与敌军反复争夺。
箭矢如蝗,刀光如林。
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
“报——”斥候飞马赶来,“禀光禄大夫!后方发现敌军骑兵,正向我处追来!”
司马复立刻道:“父亲!你我兵分两路,分散追兵!”
“不可!”司马楙断然拒绝。
司马复正待再劝,却见父亲已抽出佩剑,高声下令:
“全军听令!掉转马头结圆阵,正面迎敌!保护郎君与韩小郎周全!”
数十名亲卫迅速拨转马头,以司马复等人为中心,结成防御阵型,严阵以待。
大地开始震颤。
起初是微弱的脉动,旋即化为摧城的闷雷。
追兵已至。
火光跃动处,玄色旌旗撕裂夜幕,轻甲骑士汇成铁流。
羽林卫精锐,飞骑。
他们没有减速。
没有呐喊。
唯有马蹄捶打大地的轰鸣,与轻甲摩擦的飒飒风声,汇成死亡的节奏。
为首一将,玄甲覆体,面甲遮颜,手提长刀,正是王女青。
戎装之下,她只剩一双冰冷眼瞳。
飞骑在逼近的刹那骤然分流,如巨鹰展翼,绕阵疾走。
箭雨先至,尖啸着钉入盾隙。
骑士贴阵掠过,刀光如电,一闪即没。
迅猛的掠袭下,司马楙的亲卫阵脚立乱。举盾迎箭,侧翼瞬间暴露于铁蹄之下。试图砍劈马腿,人已被掠过的横刀斩倒。阵未破,却已名存实亡。飞骑穿梭不绝,每一次擦身,便有几道血光迸现,数人无声倒地。
司马复护着父亲与韩雍,看向马背上的王女青,只觉得自己带韩雍逃出资善院前,在侍邸内做的噩梦即将成真。
第15章 白渠之围
冬至次日的凌晨,白渠盐场。
寒风从北方河面刮来,卷起雪粉冰屑,抽打在人马甲胄上。
空气冰冷刺骨,又一场暴风雪将至。
羽林卫飞骑的冲击已经停止。司马楙残存的十二名亲卫,背靠着背,在雪中围成最后的屏障。他们手中刀剑卷刃,身上皮甲破损,已无路可去。
阵内,司马楙被人搀扶着,呼吸粗重,须发挂着白霜。韩雍面无人色,靠着毅力勉强站着,握刀的手不住颤抖。阵外,是飞骑冲锋后留下的三十多具尸骸。
王女青勒马立于阵前。
她身后飞骑已重整,结成三列横队,战马不耐地踏着雪泥,喷出团团白气。这些轻骑并未披覆重铠,仅着半身鳞甲,战马亦只护住头胸。他们执骑枪的手稳如磐石,另一手轻控缰绳,身形随马匹微微起伏,宛若雪地中蓄势的猎豹。
战局已无悬念。
王女青手中长刀平举,刀锋直指阵中:“司马复!你祖父谋逆,祸乱天下,致山河动摇,生灵涂炭!今日,我取你首级,祭奠我君父,绝你司马氏嗣脉!”
“嗬!”
身后飞骑齐声低喝,催马略进半步,枪锋微抬,肃杀之气席卷雪野。
司马楙的亲卫们握紧兵刃,迎接死亡。
但就在此时,司马复将手中武器掷于雪中。
“郎君!”
“不可!”
司马复不顾身后惊呼阻拦,排众而出,徒步走向王女青马前约二十步处。
这个距离对飞骑冲锋而言,瞬息即至。他停下,举起双手至与肩同高,掌心向上,托起一枚在雪夜里依然可见莹润光泽的白玉簪。
“中郎将!”他嗓音盖过风雪,“陛下之惜才,复此生愧对。中郎将之期许,复此生抱憾。陛下与皇后之崩逝,我司马氏难辞其咎!此罪,我司马氏认!”
这话犯了大忌讳。
亲卫们面面相觑,回望司马楙。
司马楙也是一脸凝重,但又若有所思。
只听司马复继续道:“然而,韩小郎无辜,亲卫尽忠,光禄大夫与世无争!若复一死,可熄中郎将雷霆之怒,请放他们生路!复引颈待戮,绝不反抗!”
风雪猛烈扑打在司马复身上。
王女青握持战刀,审视着他。
她目光落于白玉簪。
面甲后,她瞳孔收缩,握持刀柄的手,关节捏紧。
下一秒,寒光乍现!
王女青胯下战马一声嘶鸣,手中长刀挟着破风之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劈下!刀锋所向,并非司马复颈项,而是他微微颤抖的双手!
电光石火间,司马复只觉一道刺骨寒意贴着手心掠过,他甚至能感受到刀刃搅动的气流。求生本能让他猛地向后踉跄,重心失衡,重重跌坐在雪地里。
雪花飞溅,迷蒙了他的视线。
待他惊魂未定望去,只见雪地上,那枚白玉簪已被精准斩为两截。
她没有杀他!果然!
她心中定是早有自己的盘算,一如他所想!
这步以情感人的表忠险棋,下对了!
风势在这一刻骤然加剧,雪幕卷起,天地混沌,能见度急剧下降。
“散!退向盐栈冰河!点火!引敌!”司马复高喝。
王女青的刀锋与骤然加剧的风雪同时抵达。司马复厉喝刚出口,身体已猛向侧方扑倒。刀锋贴着他头顶掠过,斩入冻土,激起冰屑黑泥。他翻滚的动作几无停顿,手掌在雪下触到一截断矛硬柄,死死抓住,顺势半跪,反手一记重砸。
“咔——!”
冰面的脆裂声就是命令。同一瞬,亲卫们动了。两人扑向司马楙,一人架一人背,另有一人死死拖住韩雍向后急撤。其余人来不及看清战果,就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刀剑,跟随司马复的落点,朝着冰面疯狂劈砍,裂纹转瞬蔓延成网。
混乱中,另有亲卫从怀中掏出油布包,按火折于浸透油脂的布帛。火苗“腾”地蹿起,他们奋力将火源掷向西南盐栈方向。浓烟与火光立刻在风雪中炸开,伴随碎冰巨响,掩护众人撤退。
这一切,从挥刀到烟起,不过一瞬。
暴风雪与浓烟割裂了羽林卫飞骑的阵型,魏夫人的坐骑因混乱而脱离队列。电光火石的破绽,成了司马复眼中的生路。他压低身形不退反进,直插王女青侧翼,从烟雾边缘猛然扑出,持矛柄狠狠击向战马眼部。
“得罪了!”
战马一声惨嘶。魏夫人被巨力抛出马鞍,沉重砸进雪地。
司马复左手扯下鞍侧骑弓箭囊,右手撑鞍,翻身上马,双腿猛夹马腹,向冰河疾驰。他伏贴马颈避开风雪,吼声穿透冰面:“中郎将!司马复在此!”
王女青面甲骤转:“追!”
三十余骑冲入冰河,马蹄陷进深雪,冰层在踩踏下持续爆裂,追击阵型顿时迟滞。唯王女青坐骑精准踏过冰隙,距离急速缩短。
司马复伏鞍急奔,在颠簸中回身发箭,箭矢直取追兵马腿。一马膝部中箭跪倒,另一马踩中冰缝坠倒,追兵阵脚大乱。一箭擦过王女青面甲,崩出火星。她控缰的手纹丝不动,双腿催马更疾。
西南盐栈烈焰冲天,浓烟被西北风压向东南河面,彻底遮蔽东翼追兵视野。此时司马复坐骑前蹄踏碎冰层,王女青追至二十步内,长刀破空直袭后背。
司马复全力转身,横弓格挡。“咔嚓!”骑弓应声而断。王女青刀尖余势不减,划破他肩膀,鲜血瞬间迸溅。他被巨力带下马背,翻滚在冰面之上。
就在此时,西南方矮丘上,三支鸣镝尖啸破空!
“目标,马!”
矮丘上传来司马相次子司马桉的指令。
司马桉率领的百名轻装弩骑从高处俯冲而下,马腹两侧各悬一具强弩,冲锋之际便已上弦,进入射程,弩机激发之声连成一片。强弩攒射,不取人身,专射飞骑坐骑无甲防护的腿股。
飞骑后队顿时人仰马翻,军马嘶鸣,阵势大乱。
王女青无视身后骚乱,翻身下马,提刀踏冰,疾行数步,直取匍匐于冰面上的司马复。刀锋寒光凛冽,直指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