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继续,韩小郎。”
“我……我仿佛……身临一潭静水,惟有她的声音滴入耳中,每一字都漾开涟漪,推着我的心神往她所指处去。我见到漫天飞雪,陛下与皇后在雪中相携而行。我甚至,嗅到了枯枝上新雪的清寒……永恒之下,尽是哀戚……我五感六识都被占据,哪还分得清虚实,记得起你?”
“所以,韩小郎,”司马复的语气缓和了些,“勿要轻信他人,时时应有防人之心。”
“可是……”
“中郎将此人,操控你的心神易如反掌,她自己又怎会如你一般善良单纯。她不提萧道陵,必然不是她忘了。她心烦意乱,昨日已是在胡乱应付我。让她心急的,根本不在你我。”
“那么,她心急的是……”
“韩小郎,如果皇后是把虎符交给你,你会放手?”
“这……我拿虎符不合适,肯定给你了。”
“中郎将不是你!她带着虎符上的长乐门!”
韩雍震惊:“但如果她战死在长乐门,龙骧将军没有虎符,岂非无法从京畿大营调动兵马回援永都?中郎将并不像眼中只有私利权术之人啊!”
司马复闻言无语。在他心中,萧道陵的去向根本不是问题,京畿四大营看似选择众多,实则只有一条生路。北营镇朔?代、朔二王正是从该方向陈兵,大营是否生变未可知,萧道陵绝不会自投罗网。南营伏波?那是水师,长于舟楫,短于陆战,远水难救近火。西营荡寇?驻地五丈原,路途迂回,且易遭截击。
司马复的思绪在黑暗中清晰无比,但他不太想对韩雍逐一分析。
“永熙,”他直接说出结论,“萧道陵唯一能投靠的,只有东营靖安。”
“为何?”
“因为东营主将,乃是皇后与中领军的舅父,靖安将军卫逵。萧道陵去投靠他,根本不需要虎符。”
韩雍恍然大悟:“所以,中郎将并不觉得虎符会影响后续?她只是纯粹想要虎符而已?她果然不是……”
“韩小郎非要如此解读,倒也无不可。”司马复哭笑不得。
“那么,”韩雍又抓住一个盲点,“真人也是想到这些,当时便径直去了靖安大营?可既然虎符对卫将军不是必须的,真人又何必执意取走中郎将的虎符?他不怕中郎将醒来伤心么?”
司马复一滞:“永熙以赤子之心度人,叫我自惭形秽。”
他沉吟半晌:“你不妨这样想,相国将我送入宫中为质,可曾顾及我是否伤心?永熙啊,莫因真人看似仙风道骨,便真当他超然物外。你勿要轻信他人。”
“中郎将真是可怜。”韩雍却得出这个结论。
司马复惆怅:“我与你白说了。”
“但是,”韩雍锲而不舍地追问,“中郎将败了,你为何毫无睡意?”
司马复道:“她与萧道陵有隙。眼下虽败,却未必不能翻身。”
“这便是你毫无睡意的原因?”
司马复头痛:“韩小郎,你是否考虑过病好后如何从此地脱身?你还想与我再当一回人质?”
“我那日与你说过,我此番大病,恍若重生。”韩雍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量,“我在此地,并不觉得自己是人质。正如你方才分析,此刻让中郎将心急的,根本不在你我,你又何必揣测她将对你我不利。你只当是她在此地疗伤,我在此地治病,天地逆旅,浮生偶聚,理应珍惜。”
司马复久久不语,最后长舒一口气:“说的好!我要睡了。”
韩雍却不让他睡:“长乐门之事,究竟惨烈到何等地步?我彼时人事不知。”
“不要好奇。”
“你与我讲讲。此事多少因我而起,尤其中郎将的伤势。”
“并不是因你而起!”司马复没好气道,“但我若说了,你夜里做噩梦,我必被你踹下床去!”
第二日,白天无事。
小院再度被世间遗忘,除了雪地里北风呼啸,再无其他声响。
但魏夫人依旧忙碌,精神高度紧张。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东屋照料王女青,偶尔出屋,也是因察觉异常,出来瞭望远方。阿苍更是如此,整日伏在东屋门前,对周遭任何声响都报以警惕低吼,司马复拿去的食物,它也吃得少了。
这压抑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魏夫人从东屋走出,对司马复与韩雍道:“青青内伤比我想的严重,又发烧了。我方才给她喂了药,让她睡下了。但是药不对症,我没有办法,必须立刻出去。我把阿苍留给你们,你们务必照顾好青青。”
韩雍立刻应道:“夫人放心,我等定会尽心竭力。”
魏夫人点了点头,又单独转向司马复。
“司马郎君,韩小郎能从病中恢复,虽不全是我的功劳,但我也有苦劳。还望你看在这一点情分上,万一遇到事情,不要丢下青青。”
“外面若有风吹草动,请立即带青青转移进密道。来者不会是我们的人,要么是你祖父的人,要么就是乱兵。我现在把话说直白了,司马郎君,你若没有心,大可以把青青丢在这里自己跑了,让她被抓、被杀、被侮辱。甚至,如果来的是你祖父的人,你大可以带着韩小郎一起走,把青青献给你祖父。”
司马复道:“复,只凭本心行事。”
“你!”魏夫人被他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气到。
韩雍忙道:“夫人快去,我会照顾青青,定不抛下她。”
魏夫人看了看司马复,又看了看韩雍,最终一咬牙,转身快步离去。她走出院门,却又忍不住回头,如此一步三回头,身影才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韩雍望着她的背影,不解道:“夫人缘何不走密道?此行又非外出打猎。”
司马复赞许:“永熙,你长进了。”
韩雍道:“你之前说,局势紧张,他们已分不出人手到我们这里。”
司马复道:“是,也未必是。静观其变吧。”
子时,变故陡生。
廊下的阿苍突然站起,连续发出压抑在喉间的示警。
司马复当机立断,叫醒韩雍,自己则快步走向东屋。他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床边,将昏睡中的王女青连同被褥一同抱起。
“永熙,”他对跟进来的韩雍道,“你回去带上被子,还有食物和水。”
韩雍应了一声,迅速将西屋的被褥与案上的干粮水囊抱在怀里。两人一犬,迅速来到院后的密道入口。司马复启动机关,石板无声滑开,露出黑沉沉的甬道。
月光从头顶的采光井洒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清冷光斑。
司马复再次打量密道。待韩雍将王女青安顿下来,他发现一侧有数级石阶,通向一个耳室。他进去查探片刻,发现了许多食物与其他储备,回来后便在此处石阶上坐下,思索局势。
不知过了多久,阿苍冻得发抖,呜咽着钻进了韩雍怀里。韩雍将狗裹进被子,紧紧抱住。半晌,他对司马复轻声问道:“凤凰,你说中郎将会不会也冷?她还在发烧。我知道,此举失礼,但是否该事急从权?”
司马复坐在不远的那处石阶上,心下了然。
“韩小郎,你想如何?你既已抱着阿苍,莫非要我过来抱着中郎将?”
阿苍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
“那么韩小郎,你抱中郎将,我过来抱你的狗?”
阿苍对着司马复咆哮起来,抗议声更大了,还用头在韩雍怀里直拱。
司马复叹息:“那好,韩永熙,你便左拥右抱。”
阿苍这才满意地安静下来,欢快地摇了摇尾巴。
韩雍言辞恳切:“只能如此了。夫人不许你碰中郎将,连称呼她青青都不许。她说真人嘱咐,万万不可让你对中郎将有亲密之举。我知道,你实是天底下最守礼的人,只因你从小到大,内心都是生人勿近,能不亲密便不亲密,不论男女。就连第一次慕少艾,你也只敢隔着窗户远远看着,遂无疾而终。”
司马复道:“韩小郎,你我挚友,少说两句。”又道,“你左拥右抱,得偿所愿便是。只不知中郎将日后清醒,忆起今日,是会对你手起刀落,还是让你入她府中,日日为她梳头。阿苍这畜生,便给你当做聘礼了。”
韩雍道:“这话听着,倒像是从前魏朗在背后非议你我。你是妒忌中郎将了。她病着,你便让着她些。你若病了,我也这般待你,绝无二致。”
司马复道:“阿苍是畜生,也听不下去了。”
韩雍便不再多言,笑意盈盈调整了姿势,将王女青也揽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分享被褥与体温。他左边是毛茸茸的黑犬,右边是硬邦邦的中郎将,竟也觉得并无不妥。司马复看得无语,将自己的被子也拿过去,盖在他们身上,自己则坐回冰冷的石阶。
“抱歉。”韩雍抵不住疲惫,很快在左拥右抱中睡着了。
司马复看着挚友在睡梦中舒展开的眉头,心中生出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