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父亲息怒!复儿擅自逼迫内线提前接应,确是错了,儿子惶恐!”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但复儿是父亲您言传身教的长孙!他的胆识决断,哪一样不是承袭自您?父亲,换做是您,身处复儿的境地,难道会枯等万全之机?复儿绝非怯懦,他是继承了您临危不乱的果敢!”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陛下驾崩的消息即便此时真假难辨,但复儿在宫中已有时日,对宫闱之变的嗅觉岂会有误?父亲,内线传递消息终究隔了一层。复儿身处漩涡中心,他所感知的紧迫难道不值得父亲您思量?”
  他话锋一转,将声音压低,“况且,父亲,便是二弟私下也曾与儿子言及,此番举事,时机稍纵即逝,当断则断方为上策。二弟勇毅过人,素为父亲倚重臂膀,连他都深以为然,觉得父亲您……或许过于求稳了些。”
  他再次叩首,语气坚定,“父亲!复儿此举虽险,却为司马家争得了先机!此先机足以让城外大军闻讯而动,足以让城内诸部按计划集结!待父亲大事功成,复儿便是洞察先机的功臣,当受首功之赏!”
  他平复语气,放缓语速,“至于复儿对韩家小郎,还望父亲明鉴。若说是利用,那必是为了父亲您的大业。若非利用,则足见复儿品性。他对一个外姓之人都如此重情,父亲您待他如此期许如此爱重,他必是铭感于心,时刻思报!”
  闻此,司马寓眼底仍是一片浑浊。
  司马楙不再说话,深深伏拜下去。
  很快,一道狼烟撕裂了永都皇城的夜空。
  城门校尉的嘶吼喝令,军靴踏过积雪的密集脚步,重装铠甲的沉重碰撞,从各处军营与城防要地响起。
  皇后的胞弟,中领军章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其麾下京营反应迅速,立刻封锁各处要道,并第一时间赶往城中武库。
  城内各处,司马氏潜伏的数千精锐从藏身处杀出,与京营兵马爆发了激烈巷战,惨叫声与金铁交鸣声此起彼伏。城中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在黑暗中惊恐地倾听屋外的血腥厮杀。
  待司马楙躬身退下,书房内只剩下司马寓一人。
  烛火燃烧,将他略显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他缓缓伸出手,从案头玉碟拈起一粒金橘放入口中,用衰老的牙齿细细咀嚼。熟悉的滋味带着岁月沉淀在舌尖弥漫开来。
  他青年时,在太祖皇帝亲征的行营中,身为小小主簿,昼夜操劳染了肺病。老医官束手无策,面对已如死人一般的他赠与了几粒金橘。这滋味,在他金戈铁马、仰望帝星的峥嵘岁月里,曾短暂抚慰了他年轻身体承受的极限疲惫与苦难。
  他盛年时,在永都城郊,与同值盛年的先帝对坐畅饮,纵论天下。君臣相得,意气风发,酒至酣处,拔剑起舞。案几上的金橘,滋味是君臣逐渐一心,是九州一统在望,是春风正好,是夏日悠长。
  他从中年到老年,手把手教导尚是皇子的宣武帝。他教会了这位帝王认识这金灿灿的果实,看着这果实成为一代雄主二十五年来御案上的最好。这滋味,贯穿了他辅佐大梁三代帝王的大半生,长达五十二年。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浑浊的眼中,倒映着过往半个百年的风云激荡!
  大忠似奸,还是,大奸似忠?
  他对着黑暗,对着虚空,对着昭阳殿龙榻之上垂死的帝王,遥拜之际,发出低沉沙哑的独白——
  陛下,老臣老了,教孙无方,愧对陛下。
  然而陛下,老臣也着实,等不起了。
  太祖皇帝、先帝与陛下所愿,老臣必定完成!
  老臣的子孙后代,亦将以此为念,永世不渝!
  丑时一刻
  皇宫深处,昭阳殿寝宫。
  宣武帝的呼吸骤然急促,旋即微弱下去。
  “父皇!”
  一直守候在龙榻边的太子李琮最先惊觉。他扑跪至榻前,眼见叱咤风云半生、宛若神明令他仰望的君父,此刻双目紧闭,面色如蒙死灰,唇齿间溢出断续含混的呓语。
  “快!快传御医!快传御医!"李琮嘶声喊道。
  龙榻上,宣武帝似乎耗尽了力气,喉间艰难地滚出几个字眼:
  “召……道陵……青青……”
  一封封染着硝烟的急报接连送到章皇后面前。
  她坐于偏殿案前,灯火映照着她威严的面容。
  太医院院判连滚带爬跪倒在她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禀皇后,陛下……陛下他……病情骤然恶化,脉象……脉象已现……危殆之兆!”
  “危殆?”章皇后凤目如电,“昨日尔等还信誓旦旦,言陛下龙体尚稳,可撑至冬至!如今区区几个时辰竟至如此地步?尔等当真尽心侍奉了么!”
  院判伏地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内外交困。
  章皇后霍然起身,快步走到殿前。
  宫外,狰狞狼烟撕裂夜色直冲天际,靠近城中武库的数坊亮起冲天火光,各处城楼警钟声此起彼伏。她苦心孤诣,隐忍布局多时,对司马寓早已备下层层杀招。她深知司马寓的狠辣果决,也预料到其一旦发动必是雷霆万钧。然而,她更了解司马寓内心深处对大梁三代帝王的复杂情愫——为太祖皇帝的知遇之恩,与先帝的君臣相得,以及对宣武帝混杂着敬畏、期许乃至“父执”之情。
  正是算准了司马寓残存的忠义之心与对皇权的最后敬畏,章皇后默许了宫中司马氏内线的存在,通过他们向司马寓传递讯息:陛下龙体虽衰,但尚能支撑,至少可安稳度过冬至。这是她设下的阳谋!她赌的,就是司马寓对旧主最后的情分和一代雄主余威的忌惮。只要皇帝一日尚在,司马寓就一日不敢也不愿背负公然弑君篡逆的千古骂名!这无形的枷锁,是她钳制这三朝元老的致命武器,也是她赢得时间调动力量,最终将司马氏叛逆之举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倚仗。
  然而,她自己也戴着无形的枷锁。
  她深爱的丈夫缠绵病榻,时昏时醒,却始终对司马寓这位如师如父的老臣存着难以割舍的旧情。他甚至曾在清醒时恳求她,在他百年之后,设法与司马氏和解,两姓结下姻亲。
  这如何可能!
  面对丈夫病中的昏聩,她对即将采取的雷霆手段坚定不移。但她也必须考虑,如何让丈夫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尽可能少受刺激。
  然而,司马复不按常理搅局,打碎了她与司马寓之间的脆弱默契。
  此刻,巨大的悲痛与迫在眉睫的倾覆之危,如两座燃烧的巨山同时向她压来。更让她心乱如麻的是,寝宫之内,她相伴一生的丈夫,在生命最后的呓语中,唯一的愿望竟然是同时召见王女青与萧道陵!然而那萧道陵……
  她猛地闭上双眼,将翻腾的心绪,未及宣泄的悲痛,以及对司马氏滔天的恨意,尽数封存于心底。再睁开时,凤眸里所有的迟疑都已褪尽。此刻,她是大梁的皇后,是危局中唯一的主宰!
  “传我口谕!”
  她的声音响彻大殿。
  “命龙骧将军、羽林中郎将速速觐见,不得有误!”
  崇玄观内,司马复看到狼烟,知道祖父已经行动了。
  他赌对了。
  观外,萧道陵与王女青也知大战已起,正在做禁军的紧急调集,等待昭阳殿正式下令。
  就在这时,皇后的心腹传令官骑快马冲破禁军阵列,至观门前高声传达旨意:
  “陛下口谕!命龙骧将军、羽林中郎将速速觐见!”
  萧道陵与王女青闻言对视。他们此刻被召回不合常理。
  王女青瞬间脸色煞白,萧道陵则握紧了拳。
  观内,听到这声通传的司马复起初不解。
  远处,激烈的喊杀声、金属猛烈撞击的刺耳声浪不断拔高,正从长乐门方向凶猛推进。与此同时,城西方向,那些用以安置藩王世子的京师邸宅院群中,也纷纷亮起慌乱火光。永都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化为了沸腾战场。
  崇玄观内,一直被挟制的观主玄明真人眼里忽然泛起深切的悲色。他缓缓抬头,望向昭阳殿方向。
  司马复敏锐察觉到了这位老人的神情变化。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不合常理之事的唯一解释——
  一代雄主宣武帝,生命即将落幕。
  他又赌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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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寓:老夫不是主角,胜似主角。
  司马楙:相国的一生,电视剧分成上下两部都拍不完。
  司马复:其实我是年轻版的相国,相国是年老版的我。我和相国是同一个人,和我儿子也是同一个人。作者使用了高级文学创作手法(哈哈哈),把魏晋时期的重要历史压缩为一个截面,把历史人物的特质拆分融合,以便在有限的篇幅内讲完这个故事。我不明觉厉,但作为人设因此非常讨喜的男主角,我感到很幸运。这也是我叫司马复的原因,我是个复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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