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弋拉开柜门,冷气涌出,她伸手去取桶里的花。手指碰到冰凉的花瓣时,脑海中却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滚烫的额头。汗湿贴在皮肤上的发丝。看向她时涣散又依赖的眼神。
  沈弋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拍。
  “老板?”赵心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需要我帮忙吗?”
  沈弋收回手,抱起一整桶花:“不用。你去检查一下直播设备。”
  她走向工作台,脚步很稳。只是抱着花桶的那双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
  宋乘月正对着电脑屏幕,额头抵在冰凉的桌沿上。
  显示屏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编曲软件的界面上,密密麻麻的音轨延伸开来。最上面那条,是她昨晚录的人声哼唱,此刻正循环播放着。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横放在键盘旁边。
  一条未读消息浮在锁屏界面,是ghost的制作人。
  【林制作】:小样初步反馈已发送至邮箱,请注意查收。有几个方向可以探讨,期待你的修改版。
  消息收到时间是凌晨两点。而她从沈弋家沙发醒来,踉跄着回到自己公寓后,就坐在这里,坐了五个小时。
  额头抵着桌沿的地方传来阵阵钝痛。她知道自己发烧了,体温可能还不低。旁边的杯子里有半杯冷水,她伸手去拿,手指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浸湿了桌面上的一张便签。
  那是她从沈弋家带回来的。上面是沈弋清隽的字迹:
  意象:深蓝基地,金色脉络,破晓之光。
  感受:静水流深,内核蓬勃。结尾稍显仓促?
  水渍晕开了便签上的墨迹,宋乘月慌忙用袖子去擦,动作太急,袖子扫倒了杯子。
  “哗啦——”
  半杯水全洒在了键盘上。
  宋乘月僵住了。她看着水珠顺着键盘缝隙渗进去,看着编曲软件界面突然开始闪烁,看着那个她改了十几版的文件,在屏幕上一卡一卡地跳动。
  然后,屏幕黑了。
  ……
  几秒钟后,笔记本发出低低的嗡鸣,强制重启。蓝色的开机画面亮起,进度条龟速移动。
  宋乘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发烧让她的思维变得黏稠,她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发生了什么。文件……可能没保存。不对,最后一次保存是什么时候?她记得自己好像点过保存,又好像没有。
  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她咬着嘴唇,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不能哭。哭了会更难受。
  开机完成。她颤抖着手点开编曲软件,打开最近项目列表。排在最上面的文件,修改时间停留在昨晚十一点零七分。
  她点开。
  音轨加载出来。只有最基础的和弦框架,她熬夜修改的那些细腻的铺陈、那些灵光一现的转折、那些……,全都不见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
  宋乘月盯着屏幕,眼睛睁得很大。发烧让视线有些模糊,那些音轨的线条在眼前晃动、重叠。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肩膀轻轻颤抖。
  但只有十几秒。她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然后重新握住了鼠标。
  点开邮箱,找到ghost制作人发来的反馈邮件。
  下载附件。
  打开。
  专业的术语,具体的建议,明确的期待。
  她又点开那个只剩骨架的音频文件,按下播放键。
  简陋的旋律响起,和她想表达的东西,隔着千山万水。
  宋乘月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不是音乐,不是旋律。
  是沈弋坐在花店工作台前,垂眸调色的侧脸。
  直播镜头里的她,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握着画笔的手指稳定而专注。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
  那种向内生长的静。
  宋乘月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抓过旁边的草稿本,扯下一页空白纸,拿起笔。发烧让她的手不稳,字迹歪歪扭扭,但她写得很急。
  可囫囵写完,她停顿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个小点。
  然后她重新写过,这次写得很慢:
  “是你看着我的时候……世界安静下来的样子。”
  写完这句话,她盯着纸面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撕下来,折好,塞进了手机壳里。
  做完这些,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空荡荡的编曲界面,ghost的反馈文档,还有右下角的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
  她吞下两片退烧药,重新戴上了耳机。
  第12章
  接连两天,宋乘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完全不见人影。
  当然,两个人虽然加上了微信,但互动为零。
  沈弋很纠结,她不想见到宋乘月不假,但好歹自己收留了她一晚,她却人间蒸发,连道谢都没有。这段时间或许增加了一点儿的好感,又荡然无存了。
  下午六点,沈弋提着超市购物袋走出电梯。
  走廊安静得只有她的脚步声。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冷白的光照亮了宋乘月门口的地上,两个外卖袋子。
  沈弋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那两个袋子。一个袋子上贴着打印的单据,应该是点的餐,而另一个一眼可以看出是药。
  袋子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不是刚送来的样子。
  沈弋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向自己家。她掏出钥匙开门,动作流畅,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把购物袋放在玄关柜上,换鞋,脱外套。一切如常。
  但两分钟后,她又打开了门。
  走廊里,那两个袋子还在原地。
  沈弋的眉头蹙起。她走过去,在距离袋子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侧耳倾听。
  门内一片死寂。
  她抬手,想敲门。指尖在距离门板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犹豫了三秒,手收了回来。
  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她对自己说。也许只是又忘了取,就像那天在咖啡馆忘了钱包和手机。宋乘月就是这样的人,莽撞,粗心,活像个随时会爆炸的小狗气球。
  沈弋转身,准备回家。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时,门内传来了声音。
  很轻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靠近门口。
  沈弋顿住。
  门把手转动,门向内拉开一条缝。
  宋乘月出现在门缝里。
  沈弋的呼吸微微一滞。
  眼前的宋乘月,眼睛睁着,但眼神涣散,嘴唇也干裂起皮。
  她看见了沈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然后她弯下腰,伸手去够地上的外卖袋子。
  手指抖得厉害。第一次没抓住塑料袋的边缘。第二次抓住了,但刚拎起来一点点,袋子就从她无力的手指间滑脱。
  “啪嗒。”
  塑料袋掉回地上,里面的塑料餐盒翻倒,盖子松开,温热的粥洒了出来,在白粥上晕开一小片油渍。
  宋乘月呆呆地看着洒掉的粥,好像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试图蹲下去收拾,可刚弯下腰,整个身体就剧烈地晃了一下。
  沈弋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
  在她倒下去的前一秒,沈弋架住了她的胳膊。触手的温度滚烫得吓人,隔着卫衣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不正常的热度。
  宋乘月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沈弋脸上。她的睫毛被汗水打湿,粘成一簇一簇的。
  “姐姐,”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我好像……有点晕……”
  说完这句话,她身体一软,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沈弋的手臂上。
  沈弋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下滑的身体往上托。宋乘月的额头抵在她肩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
  黑暗中,沈弋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怀里人粗重滚烫的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用脚踢开房门,半抱半拖地把人扶了进去。
  公寓里一片昏暗,窗帘拉着,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光,映出编曲软件空荡荡的界面。
  沈弋把人小心地放在沙发上,快速扫视四周。茶几上有空的水杯、散落的药盒、笔记本电脑。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她扯过来盖在宋乘月身上。
  然后她摸出手机,解锁,拨打120。
  她报完地址,挂断电话,她蹲到沙发边,伸手探了探宋乘月的额头。温度高得让她指尖一缩。
  沈弋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室里几乎空空如也,只有几瓶饮料。冷冻室里有制冰盒。她取了几块冰,用干净的毛巾裹住,走回沙发边,轻轻敷在宋乘月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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