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查阅了一些资料,从摄像头到麦克风,再到灯光布置,直播原来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她一边检索信息,一边在备忘录里列出需要添置的物品清单。
  整个上午在有条不紊的工作中度过。接待了几位熟客,包了几束花礼,指导赵心仪完成了一个简单的花篮订单。
  在花材的芬芳中忙碌,沈弋感到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平静。
  昨天因宋乘月而产生的那些不悦和烦躁,不知不觉间被抛在了忙碌而充实的时光之后。
  傍晚,沈弋锁好店门,夕阳热情的余韵映在睫毛上,她感觉充实而又疲惫。此刻她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公寓,享受独处。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到“18”时,“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沈弋的脚步顿在电梯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电梯轿厢里,几乎被大大小小的纸箱、收纳箱和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塞满了。原本宽敞的空间此刻显得逼仄拥挤。
  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堆积如山的物件虽然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却并非杂乱无章地随意堆放。它们被巧妙地沿着电梯壁码放,在中间硬是空出了一小片足够一人站立的空间,显然是特意为其他住户预留的。
  在这七零八碎的包裹中,一个人影几乎被埋在了最里面。那人背对着门口,正费力地想将一个看起来格外沉重、装着疑似电子设备的硬壳箱子往里挪一点,好让门口的空间更大些。
  她穿着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罩在头上,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因为用力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和一小块光洁的额头。
  沈弋看着那预留出的站立空间,沉默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纸箱摩擦的窸窣声。
  “去几楼?” 沈弋按下18楼的按钮,目光落在不断上升的数字上,语气平淡无波地问。
  那个被包裹淹没的人影似乎终于把箱子挪到了满意位置,闻言转过头,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点搬运后的微喘和闷闷的鼻音:“18楼,谢谢。”
  18楼?
  沈弋握着帆布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想起早上出门时隔壁敞开的门。
  新邻居吗?
  她垂着眼,没有去看对方,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电梯内陷入一片沉默。只有运行时的轻微嗡鸣。
  沈弋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灰尘、新织物和一点点汗意的味道。以及,那被口罩遮掩了大半、却依旧掩盖不住的活力。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卫衣帽子边缘露出的几缕深棕色卷发上,又迅速移开。
  沈弋的唇线抿得更紧了些。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更往电梯角落靠了靠,目光牢牢锁定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仿佛那是此刻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她擅长谨慎和沉默。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两个女人被包裹包围起来的女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窒息的安静。
  电梯门在18楼缓缓滑开。
  沈弋没有丝毫停留,立刻侧身走了出去,为身后那个被行李淹没的身影尽可能多地腾出空间。
  她站在电梯门外,本想径直回去,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扫向电梯内。
  那个纤细的身影正艰难地试图从一堆箱子和帆布袋中间跳出来。
  那人贪心不足,怀里还抱着那个看起来格外沉重的硬壳箱子,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吃力。
  卫衣帽子在挣扎中滑落大半,露出更多深棕色的卷发。即使隔着口罩,也能感受到她搬运重物的喘息。
  沈弋的脚步顿住了。
  良好的教养让她对眼前的画面生出不忍,让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带着点的疏离:
  “需要帮忙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纤细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即欣喜地抬起头,口罩上方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儿,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感激:
  “真的吗?!太感谢了!你真是太好——”
  “心”字卡在了喉咙里。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18楼的走廊里凝固了一秒。
  宋乘月那双弯弯的笑眼,在看清电梯门外站着的女人时,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键,一点点、一点点地睁大。
  眼前的女人,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气质清冷得像初冬早晨凝结的薄霜。那张脸、那张脸!
  这张脸实在美丽!线条流畅,眉眼立体,鼻子也很挺翘。
  可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自带让人难以忽视的“闲人勿扰”的气场,甚至让宋乘月的肩膀不禁抖落了一下。
  是昨天的代付姐!
  第4章
  宋乘月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根弦被猛地拨响了最高音。
  一个巨大的、带着回音的惊叹号在脑海里疯狂闪烁!
  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等等……18楼?邻居?!
  这么巧?!
  缘,妙不可言啊!
  电光火石间,宋乘月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位“冰山美人”为何会出现在电梯门口,还主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站在电梯外的沈弋,在与宋乘月目光相接的刹那,也愣在原地。
  宋乘月脸很小,口罩戴在她脸上有些松动。
  口罩下面那张脸或许是因为做了夸张的表情,滑落了一些,露出了部分白皙的皮肤。
  正是那张脸,毁了她的休息日,又害她一夜没睡好。
  沈弋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刚在花店被治愈的心情,骤然焦躁起来!
  她脸颊肌肉猝不及防地抽动了一下。
  还真是她!
  早上离开时那不妙的预感该死的应验了。
  对方并不是什么让沈弋有好感的人,说起来,这种音量永远不顾别人死活的扩音喇叭,其实让她有些嫌弃!
  空气死寂。
  走廊明亮的灯光下,两个人,一个站在电梯里抱着箱子,惊喜地瞪大眼睛;一个站在电梯外,脸色变幻,周身散发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沈弋的目光从宋乘月震惊的脸上,缓缓下移到她怀里那个沉重的箱子上。
  刚才那点微弱的、出于人道主义的帮忙念头,此刻全然遁去,只剩下“麻烦避之不及”六个大字浮在心头。
  没有任何犹豫。
  沈弋那刚迈出半步、原本要上前搭把手的脚尖,极其生硬地、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决绝,猛地收了回来!
  她甚至不失刻意、极其迅速地后退了一小步,仿佛宋乘月和她的行李们是什么携带病毒的污染源。
  刚才那句略带暖意的征询,此刻被沈弋周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彻底冻结。
  沈弋的唇瓣抿紧,她不再看宋乘月,目不斜视,径直掠过她,仿佛她只是走廊里一件碍眼的摆设。
  “你自求多福吧。”
  留下这句话,她利落地转身,掏出钥匙,以最快的速度插入了门锁。
  “咔哒。”
  清脆的开锁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响起。
  沈弋拉开门,毫不犹豫。
  “砰。”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门里门外。
  只留下电梯门口,抱着沉重箱子、不明所以的宋乘月石化在原地,独自在冰冷的走廊灯光下凌乱。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弹幕般刷屏的念头:
  完了!
  我的新邻居是那个很不好相处的古怪代付姐!
  而且!
  我好像,被、嫌、弃、了!
  沈弋的家门隔绝了走廊的视线,却隔绝不了声音。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屋内是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木制馨香。她需要平静。
  然而,这份珍贵的宁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咚!”
  一声闷响从隔壁传来,像是什么重物被随意地丢在了地板上。
  紧接着,是“刺啦——刺啦——”纸箱被大力撕扯胶带的声音。
  然后,是拖拽东西的摩擦声,椅子腿划过地板的“吱嘎”声,还有宋乘月那极具穿透力指挥声:
  “那个大箱子放阳台!对对对!哎哎小心点我的琴!哎呀这个柜子怎么装啊?说明书上全是鸟语!”
  沈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需要精修的插画线稿。笔尖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无法落下。
  隔壁每传来一次噪音,都会让她的眉心莫名地越蹙越紧。
  更让她抓狂地是,噪音非但没有停歇,反而因为帮手的到来有着变本加厉的趋势。
  “月姐!我来了!开门!” 一个清亮的男声在走廊响起,伴随着欢快的敲门声。
  1802的门被打开,大约是打开后就没再关上,一阵更嘈杂的声浪瞬间涌出。
  “小天才你可算来了!救大命了!” 宋乘月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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