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全场都在尖叫。
我也抓紧了宋令瓷的手。
五彩斑斓的灯光落在了婆婆的脚步上,一直到她来到台前伸出来手,在现场疯狂的尖叫中,她们终于握住了彼此的手。
音乐声越来越大,上来一个歌手开始唱《甜蜜蜜》,我从未觉得这种老歌会好听,可是那时候,我和现场的所有人一样,沉浸在其中,我们看到两位婆婆在淹没在人群里,或许大家不再关心婆婆的往事,开始拥抱身边的朋友,大家放肆的大笑,尖叫,尽情的挥霍着未来的快乐。
我也深深的沉浸其中,沉浸在那么漫长的爱情,在这一刻我相信,爱情可以超越阶级、超越性别、超越年龄,超越这个世界上对你叫嚣着的一切的“不可以”。
而这个短暂的夏天,也会成为我的生命中最唯一的夏天。我们一条条陌生的小路上徒步,从清晨到傍晚,我们看过江边的日出,也看过山上的落日,这是一场很普通的旅行,我们之间并未发生什么传奇的故事,但是因为和宋令瓷在一起,所有的所有的平凡的小事,从此都是我的最特别的往事。
可是天总会黑,假期总会结束,我们在重庆的一个星期很快就结束了。宋令瓷要回北京,而我要在暑假的假期里回老家一趟,我们两个在重庆的机场做了最后的分别,宋令瓷要先登机,我抓着她的手紧张的快要哭出来。
“又不是见不到了。”宋令瓷安慰我。
“我觉得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我抱住她的腰,靠在她的胸口说。
“这么需要我啊。”
“那你需要我吗?”
“当然需要,”宋令瓷吻我的额头:“所以早点回北京。”
“你要每天都想我,都给我打电话。”
“好。”
“宋令瓷,”我喊她的名字,可是机场登机的通知也响彻在整个候机室。
“我该走了,”宋令瓷说:“开心点,你是回去陪伴家人的。”
我的心收紧了,是的,我要开心一点,可我为什么会感到很害怕?
第42章 八月未央(一)家人
回到家以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奇遇,这个城市我太熟悉,熟悉到看不到任何意外,爸爸妈妈和我交流的话题也十分有限,话题只有两个,催婚和回家工作,我拖延了一番,他们也不是执着的人。
但是在我离家的前两天,还是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
我在超市里遇到了孙琳。
对于一个陌生的旅游城市,我会愿意去探索它的著名景点,但是对于故乡来说,逛超市是我轻松融入它的一种方式。
我是在一排薯片柜前看到孙琳的,她牵着一个小孩的手,我看到她和小孩的侧脸,十分的相似。
“孙琳,”我叫她的名字。
“罗尔!”她显然很意外再次遇到我,惊讶的拉着孩子上前:“你回来啦?乖乖,这是罗阿姨。”
那孩子没有看我,含糊不清的说要买xx糖。
“嗯!我回来呆一两个周就走。”我看着孙琳说。
“这么短时间,怎么不多呆几天,暑假不是都放两个月吗?”
“那是学生啦,我们没有那么长的……”
“哦,真是羡慕你们啊,有寒暑假……”
“没有啦…… ”
“没去海边玩玩吗?”
“没有,暑假应该人很多吧……”
“是呀,我还记得那年咱们毕业的时候去海边卖饮料,真是晒死了!那时候真能遭罪啊,那时候年轻,也不怕晒,也不怕累,现在可受不了这个罪了……”
“嗯……”我看着孙琳耳朵上巨大的金耳环,晃得我的眼睛疼,我打心眼里不想提及这些贫困的、底层的记忆,我快速的转移话题:“那时候海边还举办音乐会,你说你以后想做歌手,你记得吗?”
孙琳滔滔不绝的话一下子戛然而止,她眼中闪过一丝的困惑,但是很快,叹息了一声:“是吗?哈,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梦想啊。”
她的孩子正在拖着她的袖子扭来扭去,发出不耐烦的支支吾吾的声音。“老实点!”孙琳低头训斥了两声:“待会给你买糖。”
“哦,那我先走了,”我不想再让这个孩子不安的等待下去,打算结束话题:“你们还要继续逛吧。”
“哎呀,没什么着急的,就是小孩喜欢来超市买点零食,”孙琳突然神秘的靠近了我,她说:“对了,罗尔,你听说小破烂的事情了吗?”
“谁?”
“就是咱们小学同学,在你们村的那个,小时候跟她奶奶住在一块,她奶奶是捡破烂的,你记得吗?”
我回想起来一个女孩的样子,长长的刘海会挡住眼睛,总是坐在最后一排,成绩最差,班主任常常骂她头发长见识短,等她剪了头发又说她睁着一双愚蠢的大眼。
“对,我记得,她叫什么来着…… ”我努力想的,可是却想不起来,因为那时候她学习成绩很差,而我是好学生,跟她不会有一点儿交集。
“叫林巧。”苏琳说。
“哦,对,”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有一次放学我因为留下打扫卫生,没有和平时的小伙伴一起回家,独自穿过一座石桥的时候,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顺着声音朝桥下看去,看到林巧圆圆的脑袋。
“干什么?” 我警惕的说,过了这座桥就是我们村了,妈妈不准我和学习不好的坏孩子一起玩。
“你看,我抓了鱼,它的尾巴是绿色的。”她站在桥洞里跟我说话。
我们之间隔着整座桥梁的距离,我说:“我看不清楚。”
“你站在那等着,我拿给你看。”
我没有说话,但是我看到她从一旁的土坡上手脚并用的爬上来,我看到了她断裂的鞋底,下意识的并了并脚,开始担心是否也有人看到过我的断裂的鞋底。她终于爬了上来,手里端着一个装零食用的塑料小碗,里面有水,水里有一条鲜活的鱼。
“你看,我抓到了。”我探头看去,里面真的有一条蓝色尾巴的小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摇着尾巴,快活的游来游去,快活的精灵,大自然的美丽造物。
“它的尾巴是蓝色的,不是绿色的,”我说:“这叫靛蓝色,自然课上学过的。”
“是吗?我不知道,”她不是很在意我卖弄自己的知识,只是将这个小碗朝我推了推:“给你。”
“为什么?”我的心砰砰直跳。
“上次我在桥上看到你和张雪在下面抓鱼,你没有抓到。”她将小碗快速的放在我的手上,然后快速的转身朝河边跑去:“给你吧,我还能抓到。”
我还想跟她说什么,但是她已经沿着河坝的土坡滑了下去,我看到她浑身脏兮兮的,如果我妈妈看到我这样,一定会狠狠地拧我的耳朵。
“你知道吗?她疯了。”孙琳的话将我一下子从记忆中拉回了现实,她对我惊愕的眼神很满意,说道:“你居然不知道?我以为你知道呢。”
“没人跟我说。”
“我也是今天刚知道的!”孙琳的语气多了几分活力:“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她不是小时候让她奶奶带大的吗?听说她妈妈本来就有精神病,后来跑了,他爸爸去外面打工,后来又给她带了一个后妈,她奶奶走了,她才跟他爸爸住在一块了,结果,今年让她爸爸给送到精神病院了。”
“为什么?”
“因为她喜欢女的。”孙琳小心的说道:“本来今年她家里边给她找了个婆家,她不愿意,说自己喜欢女的,本来男的都给了彩礼了,两边吵起来了,后来就说她疯了,在屋里又唱又跳的……”
我听着孙琳絮絮叨叨的描述,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浮现了那个石桥下的女孩,她站在浓墨色的河水里,身后是湛蓝色的天空,而她身上那条皱巴巴的裙子,却始终让我辨别不出来颜色,只是灰扑扑的一团。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评价,我甚至有些后悔,我曾经告诉过孙琳我喜欢女生的事情,于是我立刻说道:“你没有告诉别人我的事情吧?”
“你什么事情?”孙琳困惑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当然没有!不过我说啊,你也要考虑将来,难道你永远不结婚吗?你要是真的那样,你爸爸妈妈该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想过。
在我将我的婚姻融入故乡的泥土之前,我更急于让我的身体能够融入城市。可是,我意识到,每当我想要洗刷漫长岁月溅落在裤腿的泥点儿的时候,下一脚总是会毫不意外的再次踩到泥坑里,提醒着我永远无法走出这一条泥泞之路。
“妈妈,我要糖,我要糖!”孙琳脚下的孩子终于从低低的支吾声转变为无法沟通的喊叫,孙琳大声训斥起来,看不到妈妈在说话吗!
我站在一旁更加的尴尬,我劝她还是去和孩子买糖吧,然后孩子哭了,孙琳歉意的和我分别,看着她们一起走向五颜六色的糖果区,我也如释重负的走向结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