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合影结束以后,我随着人流回到了会议厅,但是后面几个老师的汇报我都无法注意其中的内容,在场的那么多人,只有她的身上闪着光,太耀眼,以至于我看不清别人的脸。
一直到茶歇的时候,我小心的寻找宋令瓷的身影,却发现她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热情洋溢的青年学生,她们可能是mit、斯坦福、哈佛的博士生或者博士后,任何一个人的履历随便一番都会让我感到自惭形秽,我站在一旁,默默地维持着微笑,一面小心的窥视着宋令瓷。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喊了我一声。
“罗尔,真的是你!”
“郑晓月,”我结结巴巴的掩饰自己早就知道她在这里的事实:“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我今天临时被拉来帮忙……”
“我刚才就注意到了你,你现在,是在a大工作吗?”
“嗯,是的……”我慌张的应道。
“哇,真是太厉害了,我记得你之前也在申请读博的,想不到你工作了。”
“啊,因为我没有申请上,”我感觉自己的前胸贴后背了,一种精神的饥饿感让我晕眩。
“读博也还要再找工作的呀,想不到你硕士毕业就找到这么好的工作。”
“没有啦……”
“你是事业编制吗?”
开始了,又要开始让我尴尬的话题了,但是我一被戳中了弱点,就是失去反抗能力。
“没有,是合同制的。”
“哦,”她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说道:“现在高校大多变成合同制了吧。”
“也不是,可能越来越多吧……”我汗流浃背的给自己找补,可是我真的不会撒谎。
“那你有北京户口了吗?”
“没有……”
“哦,北京户口真的很难拿啊,真是佩服你,留在北京真是太需要勇气了。”
“嗯……”我尴尬的应道,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候,一个深肤色、棕色卷发的女生来到我们身边:“hey,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她可能以为我们俩都是参会学生,在现场随机的交流互动,郑晓月立即十分流利的回复她,告诉她我们两个是同学,但是我不是参会学生,是这里的会务工作人员。
那个女生友好的说了一声酷,然后问我们两个的学校,在郑晓月说出自己正在波士顿大学就读的时候,那个女生立即惊讶的提高了声音说道自己将要去波士顿大学做博后工作,于是她们两个像是对上了接头暗号一般,热情的聊了起来。我站在一旁,无法控制她们之间的片言只语发疯的涌入我的耳朵里,我听到郑晓月说她拿到了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博士后职位,导师很厉害,到时候留校的可能性很大……
我尴尬的站在一旁,终于意识到她们并不会在和我说话。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中东地区打扮的姑娘过来问我卫生间怎么走,我结结巴巴的寻找着英语措辞,最后直接说我带你去吧。
从卫生间回到会议大厅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像是一只蔫了的植物,只想躲起来。可是,我感觉自己全身已经被打满了补丁一样显眼的标签,格格不入的穿梭在身着华服的人群里,我为我自己矫情的想法感到好笑,因为只要随便扫视一下现场,就会发现根本就无人关注我。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主角,都将在自己的人生继续发光发亮,但是我不是。
我甚至有些畏惧和宋令瓷碰面了,我看着被人群包裹着的宋令瓷,我甚至有些担心,她是不是早已经忘记我了。
我寻找着她身影,像是一个阴暗的偷窥者一样,我看到围绕在宋令瓷身旁的女生换了一些人,想来大概是因为与其他的报告教授相比,宋令瓷的年少有为更加惹人注意吧。
我站在角落里,耳边可以零星听到几个女生的交谈:
你在海德堡吗?下个月我要去海德堡物理化学大会,到时候可以见一面啊。
是吗?那你可以来参观我们实验室。
你们实验室是哪个?
就是马普生物物理化学研究所,我们的大导是14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
天啊,就是赫尔吗?我的一篇获了会议论文奖的论文就引用了他的论文,如果有可能的话,太牛了吧?可以的话,一定要去看看他的研究所!
……
无意的听着现场的对话,我也再一次打量着现场的参会者,她们大多比我小几岁,但总体上算是年纪相仿,可是她们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成熟和自信,我下意识的观察着,于是渐渐意识到,她们身上的那种自信感来自专业。
尽管这次活动相对于传统的学术会议而言,要开放、包容的很多,但是到场的人无一不谈论的是自己的专业,我看向宋令瓷,心想那些女生也在和她讨论自己的学术吧,跟这些女生相比,我能和宋令瓷讨论的话题,会不会太过于浅薄,太过于没有意义了?
我开始不再那么期待与宋令瓷说上话了,我甚至感到十分的窘迫,站在这个华丽的会议厅里面,周围都是与我年纪差不多的人,她们当中甚至有一些人的早期学历并没有我好,比如郑晓月,她的本科是一所不知名的二本大学,可是我知道,她们前途光明,会越走越远。
那么我呢,我是从什么时候掉队的呢?
记得小时候上学的时候,英语老师总是喜欢一遍遍的跟我们强调,千万不要掉队,否则一步落下,十步难撵。可是啊,人生的路并不像是考试那样,只有一条赛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越来越找不到自己的路,我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跟着别人的号角,横冲直撞,等到我停下来的时候,却发现别人已经走远了。
郑晓月,是那样的人吗?我十分羡慕眼前的人,我突然意识到,我羡慕的不是她们当前拥有的东西,而是她们可以没有困惑的、充满信心的坚持着,总是能准确无误的找到光明的前路。
她们都是怎么做到的呢?
学生们热切的扎堆站在一块,和我一起做会务工作的几个同龄的姐姐也站在一起说话,我和她们有一段距离,没有试图过去,因为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们频频聊着谁的老公比较有钱,谁的老公职位比较高,互相吹捧之间,我只感到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我的神经游离的时候,我的手机传来一条信息。
是假期的时候,家里人安排的相亲对象,这个寒假里,家人和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对我的个人生活的关注空前高涨,将所有的观点梳理起来最后可以得出两条结论:
第一,你在北京买不起房子,就这么漂着有什么意思?
第二,在这个年龄你还不结婚,以后更没有人看上你了。
一是打击事业,而是打击婚姻,精准打击,且我绝望的意识到这不仅是我无法反驳的事实,也是我无法用努力来改变的不可能的任务。
很难清楚地表达,这个寒假我是如何度过的。那时候我一边等着国外高校的回信,心中只把那当做唯一的拜托困境的稻草,我的心里五味杂陈,不明白是要相信自己的选择,还是自己的真的像旁人所说,是那样蠢笨无能,只是靠着死读书才能获得一点点学历上的进步。
当然我最后妥协了,与一个在老家事业单位的一个同龄男生见了面,我们吃了一顿饭,并不算愉快,甚至很糟糕,他很直白,直白的让我有些招架不住,我一想到他,就能想到他高大肥胖的身体半仰在椅子上,一只手放在桌子上不断的转着宝马钥匙,略略歪着脑袋看着我的样子,他的话倒是针针见血:“你一个月一万块?在北京?那你这辈子也买不上房子呀!哎呦,北外毕业,研究生,高学历啊,我今年相亲了好几个高学历了,哎呦,其实学历再高有什么用?连个稳定编制都混不上!还不回来吗?还打算在北京漂着吗?都漂了三年了……最好趁着三十五岁之前考公回来吧……”
在我以为,关于这次见面,他会最终对我下出“你考不上公务员,我们就不可能的”的通牒,却没有想到,在我返京的路上,收到他交往的信息。
这条信息也很直白,他说:“咱俩在一块吧,上次交流以后,我感觉咱俩挺合适。”
距离上次交流——也就是见面吃饭,已经过去了一星期,在这一星期里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且,就我们当时的聊天内容来看,我怎么也无法得出“合适”的结论。
于是我也直白的拒绝了。
但是,有时候,人真的很奇怪。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我在会议厅无所适从的时候,收到了他的消息,这次没有那么直白,他问:“在做什么?”
我有些感激,感激现在终于有人跟我说话,让我看起来不是那么孤单,无所适从。
于是我回复他,我在参加一场女性学术会议。
他回复道:“你又不做学术,在这里干什么?”
我刚刚燃起来的火焰又一瞬间熄灭了下去,顿时失去了和他交流的热情,正要关掉页面,却看到他很快又发来一句话:“你真的不考虑回来吗?说实在的,靠你自己根本就在北京留不住,我有个哥们当年也很厉害,现在还不是回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