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高泽礼口中那些意味不明的“阻拦”、“干预”、“药物”紧紧缠绕着他找到的每一个线索。如果笔记本里的内容是真的,如果一切都在沿着那个诡异医生所说的方向发展……
  那么,从头至尾,编织了最大谎言的人,只有一个。
  他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定定凝视着那面黑色皮面,仿佛想穿透它,窥见那个被层层掩盖、无法触及的真相。
  第98章 都想起来了
  无处可去
  位于旧城区中央街的白色楼栋散发着庄严肃穆的气息,大门口左侧的单位门牌白底黑字印着“江城特别资产管理委员会”,苏时行从出租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思考要怎么进入,内岗的警卫已远远看见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正,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礼,“苏监察好!”
  苏时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个平和的微笑,“下午好,辛苦了。”
  那警卫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回应,随即背脊挺得更直,声音洪亮,“应该的!”
  苏时行神色泰然,迈步穿过警卫为他打开的门禁,进入了大楼内部。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的气味,办公桌后的人影埋首在文件堆里,只有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他没有感到丝毫迷茫,自然而然、脚步精确地朝着内部电梯的方向迈去。
  “苏监察?”一个抱着文件路过的中年男人看到他,立刻停住脚,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从京市回来了?码头的事这么快就处理好了?不愧是您!”
  京市,江临野也是去京市。
  他回想起林煦阳见到自己时脱口而出的那个叫做“宁羽”的名字,还有那句“顶着‘苏监察’的名头真当自己是正主了?还敢在这儿跟我摆谱?我可不吃你这套,你不就是个冒牌......”
  是要说冒牌货吧。
  苏时行心里已经隐隐猜测出了什么,但面上波澜不惊,顺着对方的话自然地接道,“嗯,刚回来。”
  “辛苦了辛苦了!”那人寒暄着,正好电梯门打开,苏时行迈步进入,与对方微笑点头告别。
  电梯缓缓上行,金属壁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镜中的他脸色平静,脸色却十分苍白。
  “叮——”
  很快便到达了目标楼层,他踏出轿厢,这层楼更加安静,没有公共办公区,多是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和紧闭的门。凭着直觉,他拐进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几乎不用辨认方位和标牌,便在左侧第一间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
  门旁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张锃亮的铜制门牌,标注着“首席监察官办公室”八个大字,门上还嵌着一把极为精密的指纹锁。
  他的手缓缓抬起,拇指落于识别区,“滴” 的一声轻响,锁舌便应声弹开。
  又是这样,轻而易举。
  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指腹贴着面板停顿了良久,才重重压下把手,将门推开。
  办公室很大,却十分简朴,装修除了清一色的黑白灰再找不出其他颜色,墙角唯一一点绿意——一盆半人高的文竹已经枯萎。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凌乱地堆积着,背后的书架塞满了尘封的卷宗和档案。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透过飞舞的灰尘切下一格格明暗交替的光带。
  苏时行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太熟悉了,熟悉到这里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件办公家具的摆放位置,都像是由他亲自丈量挑选的。
  他走向办公桌,手指拂过光滑的木桌,留下几道拨开灰尘的清晰痕迹,绕过桌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椅上坐下,习惯性地拿起一份文件,余光中却发现左边有个抽屉没完全关紧,露出一小截缝隙。
  他微微俯首,随手一拉,一瓶维生素药瓶顺势滚了出来,药片在壳里翻滚发出“哩啦哩啦”的响声,苏时行这才突然想起,自己似乎有好几天忘吃药了。
  把抽屉重新关上,他正打算直起身,视线却被最下方一个只有a4纸大小、带指纹锁的木抽屉吸引。
  又一个藏得深的抽屉,这次还会有什么?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望向那个沾了薄灰的指纹锁。他没再犹豫,直接将右手食指按了上去。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绿灯闪烁,锁舌应声弹开。
  果然。
  抽屉内部很浅,东西不多。他先拿出了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这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医院b超报告单,左侧姓名栏印着他的名字。
  苏时行的目光落在报告单上那两幅黑白影像上,一种混杂着温柔与苦涩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他凝视了许久,才将它轻轻放在一旁。
  而纸的下边,盖着一个巴掌大小、封面印着特委会徽章的暗红色皮质勋章盒,他将它拿起并放在掌心,拇指抵住盒盖边缘,缓缓掀开。
  深红色的绒布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银质星芒勋章,边缘的麦穗纹路锐利,间隙嵌着的细碎蓝宝石在斜射的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微光。金属通体触感冰凉,表面没有丝毫划痕和磨损,显然被持有者极用心地保存着。
  刹那间,脑海猛地钻入零碎画面——汹涌海面的快艇上,他持枪和某人僵持对峙;或是堪堪躲过激烈枪战的某发子弹,还有......
  他蹙紧眉头,这突然的记忆碎片把他清醒的状态搅得七零八落,他使劲晃了晃脑袋,重新集中精神,发现勋章底下还垫着一张边角微卷、略微泛黄的照片。
  他把徽章放到一旁,将照片拿起细细打量,画面里的自己脸庞稚嫩,眉宇青涩,正和笑容灿烂的俞迟勾着肩膀。背景似乎是某个喧闹的庆功宴,地上散落着五彩的纸屑彩带,背后有很多人,只是脸都跟着灯光模糊了,只有主角的脸对焦得依旧清晰,他们手里都举着酒杯,正肆意地朝着镜头方向高举,一副意气风发的恣意模样。
  翻到背面,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恭喜我们苏大监察又拿下一城!下次一定要灌醉你!——俞迟”
  那是他。
  千真万确,就是他。
  这张照片像引发雪崩的最后一片飘然落下的雪花,猛地将那些一闪而过的记忆短暂地窜连起来,顺着脑神经迅速蔓延,“失忆”的隔膜被狠狠踩在底下,无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画面、气味、情绪瞬间将他淹没——在这间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加班通宵的每一晚;海浪翻滚的码头边,追袭嫌疑犯时急促有力的心跳;某个奢华的高级会所里,浓雾与阴谋交织弥漫的瞬间;还有他费尽心力,终于握在手心的那枚通关印章......
  记忆的雪球越滚越大,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一个清晰定格的画面,是暮色沉沉的深夜里,在一间阔绰又华丽的卧房,那个自称是爱人的alpha,神色冷漠地睥睨着他,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温情,“这个孩子,你是留,还是不留?”
  “哐当!”
  星芒勋章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时行却已无暇顾及。
  头颅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什么深埋地底的东西正疯狂地破土而出,顶撞着每一寸颅骨。他闷哼一声,从椅子上滑落,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几乎无法呼吸。
  恍惚间,他似乎感受到了铁链摩擦脚踝的痛觉。
  厚重窗帘后透不进光和风的窒息。
  隐藏在角落的监控镜头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还有......江临野,时而温柔低语,时而漠视冷落,时而用信息素强行抚慰他崩溃边缘神经、压制他所有反抗的那个江临野。
  “留在我身边。”
  “不会再让你逃了。”
  “你没资格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
  “苏时行,你只属于我。”
  ......
  不知在冷冰冰的地板上躺了多久,那阵灭顶般的晕眩和恶心才稍稍退潮,身体仍旧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从那些零碎却汹涌的记忆中,他隐隐约约拼凑出了自己真实的过去。可现在,他却拼不出身边那个最亲密之人的真面目。
  或许,难道,他真的被自己曾经敌对,或许也......动过心的人,用最不堪的方式,囚禁、操控、篡改,占有?
  他呆呆地在地上坐了很久,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看着下午的太阳慢慢挨近楼栋的屋檐,炽白天光一寸一寸变暗,最终,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夜色吞噬。
  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来。
  他这才艰难地直起身,弯腰,指尖仍旧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捡起地上那枚勋章,连同那张照片和b超单,原封不动地放回抽屉,轻轻推上。
  口袋里的手机“叮铃铃”响起,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串下午刚见过一次的号码。他迟缓地按下了接听键。
  “哈喽,苏监察,”高泽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显得轻快悠扬,“抱歉,我实在等不及你的回电了,不知道你今天的旅程如何?看到的风景还算熟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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