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床会不会塌?”
  “也许不会?”
  手机闹铃响,阮栀趴在蒋熙怀里,他眨巴眼睛,声音沙哑迷糊:“不想起。”
  “那继续睡?”蒋熙半边手臂酥麻,他活动关节调换位置将阮栀压在身下。
  单人床发出不堪负重地摩擦声。
  “怎么——”阮栀翕动的唇被含住,蒋熙在吻他。
  舌尖勾缠,呼吸相融,等一吻结束,阮栀唇色鲜红,舌尖发麻。
  “怎么突然吻我?”
  “不是突然,早就想吻了。”
  窗帘只拉开一道空隙,借着这点微弱的光,阮栀能清楚看见蒋熙的面部神态。
  ——密匝的眼睫浓黑,弧度朝下的眼尾拉平,对方眸色外露,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深情。
  心脏像被锤头敲击,阮栀避过视线,他嗓音暗哑:“你起来,我要去上课了。”
  下午平平静静。
  阮栀舒展身体,他正对光滑的镜面,舞步柔美舒意,不是纯粹的柔软无骨,而是偏向对力量婉美的诠释。
  舞室中央的人动作潇洒,他应和着节拍,舞姿生动富有节奏,舞衣宽松飘逸,阮栀冷白的皮肤晕出腮红,他鼻尖冒出细汗,清冽的眉眼半垂。
  目光投向镜面墙,穿着水墨舞衣的青年身形修长、肌理细腻,他动作行云流水,表情疏离冷淡。
  人群四散站立,他们谈论、欣赏、点评。
  温润和蔼的中年教师笑容满面,带头鼓掌。
  阮栀转身,鞠躬致意。
  “叮铃铃——”课程结束。
  学生们前往换衣间,换下舞衣。
  五点的阳光依旧强烈,令人炫目。
  阮栀站在楼下背光地给蒋熙发信息,消息发过去一秒不到,他听到清朗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栀栀。”
  躲在阴影里的人侧身:“等很久了吗?”
  “没有很久。”蒋熙举起手里拎着的礼盒,“你要的“大卫的吉他”,珍藏版,费了我不少功夫。”
  阮栀抿唇,笑意在脸上晕染:“其实只要普通版就好啦,辛苦你了。”
  “其实也没有多辛苦。”蒋熙不太好意思,“我只是在跟你卖苦。”
  他凑近,小声地说。
  第7章 大卫的吉他
  正是下课人流多的时候,c食堂只剩几个空位。
  阮栀晚餐吃的是鸡丝清汤面,蒋熙一向是阮栀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
  隔壁有一对情侣,他们黏黏糊糊靠在一起,看着感情极好。中间男生排队给女生买了奶茶,明明买了两杯,小情侣却选择同喝一杯奶茶,他们共用一根吸管,从间接接吻逐渐发展成拥吻。
  蒋熙听着隔壁桌的缠绵水声,僵硬的寻找话题:“栀栀,你喝不喝奶茶?”
  似乎觉得话有歧义,他着急补充:“我们一人一杯,自己喝自己的,不跟他们学。”
  最后这一句,几乎是含在嗓子眼里。
  阮栀单手托腮,笑看对面的人:“我要原味,三分糖,我和你一起。”
  “我一个人去就行。”蒋熙积极主动,好像跑得快就看不见他脸红。
  隔壁情侣的亲昵举止对阮栀没有丝毫影响。
  他浏览新闻热搜,看到热搜榜第一是#桂冠影后周雅姿颁奖现场#
  他继续下滑,粗略浏览一遍,指尖在界面滑动。
  “砰——”是碗碟摔碎的声音。
  阮栀抬头看向声源地。
  周围的学生大多被吸引注意,他们低声交流,向着相同方向汇聚。
  阮栀迟疑地跟上去,人群站得稀疏,他停在外围。
  无数视线的中心,一地狼藉。
  ——碗碟破碎,饭菜汤水撒了一地。
  阮栀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双特别的蓝黑眼珠,他的思绪牵扯回昨晚的碎石小路。
  女生沉默地立在原地,她左手红肿,应该是汤水洒在手背。
  对面的男生一副优等生的模样,他劫下附近学生的餐盘,上前一步,将剩菜摔在女生面前,残肴飞溅,光鲜的白金制服裙染上污点。
  “呆在圣冠,就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他不像霸凌者,而像单纯地陈述事实。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却足够被阮栀听清。
  c食堂一楼,欺凌者、受害者、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他们组成一副荒诞却寻常的画面。
  只是画面中心的受害者没有同她的前辈们一样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她自始自终不发一言。
  那双蓝黑的眼珠平静地扫视一圈冷眼旁观的围观者,指甲掐入手心,她端起手边餐桌上的汤碗,泼向对面。
  对面男生兜头被泼了一身,冷静傲慢的面孔被打破。
  气氛前所未有的冷冽。
  娃娃脸女生撞开人群,她的牙齿在轻微发颤,她不是真的镇定无畏,但即使恐惧,她也不会向这群渣滓求饶。
  阮栀的目光跟随女生背影,睫羽掩盖下,他眸光晦涩驳杂。
  “栀栀,怎么围在这?”蒋熙拎着两杯原味奶茶,他顺着阮栀的目光望去,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或物。
  “蒋熙,我困了。”阮栀眉眼倦怠地看向他。
  蒋熙拿上礼盒,他牵着阮栀走:“一会车上可以靠着我的肩,我绝对不动。”
  校内公交驶过飘零落叶的水泥路面。
  阮栀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靠在蒋熙的臂膀,鸦羽似的眼睫服帖地下垂,冷白的皮肤被车窗外的日光罩住一小块,有种近乎脆弱的水晶感。
  阮栀闭眼安睡的乖顺模样,总让蒋熙联想到童话故事里沉睡百年的玫瑰公主,而他披荆斩棘,渴望成为吻醒公主的骑士。
  童话故事里公主最后归属王子,而现实里阮栀属于蒋熙。
  西四栋二层。
  一路穿过走廊,两侧宿舍门半关,里头的打闹声喧嚣,氤氲着鲜活气。
  阮栀走在前,他蹙眉,眼眶水雾弥漫。
  蒋熙跟在后,他的全部心神精力都集中在阮栀身上,不知不觉就跟着走进来。
  刷卡开门,阮栀示意蒋熙先进去,他拿过礼盒走到斜对门。
  指骨扣响门板,他耐心等待,直到一门之隔有琐碎动静,他心头的阴云散去一块。
  将礼盒放置在醒目位置,阮栀返回自己宿舍。
  209的房门关闭,211的房间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板抵着礼盒,窒息的黑暗里探出半张潮湿苍白的脸颊,栗色卷发湿淋淋贴着头皮,安遗整个人死气沉沉。
  指尖血红的手掌迟疑地拾起包装精美的礼盒,门板晃悠关闭。
  211宿舍内,散落的物品依旧躺在冰凉地面。
  浴室水声汩汩,干净的水流冲刷着血丝一同涌入地漏。
  安遗瘫坐在地板,他背靠断弦吉他,礼盒被丢在脚边。
  腕骨伶仃,深浅不一新鲜的血痕烙印在瘦削的手腕,血珠顺着肌肉纹理流动,指尖掌心殷红一片。
  染血的水果刀就摆在桌面,可他没有绝望赴死的勇气,也没有生的欲望。
  他像窝在阴暗角落里的流浪猫,裹着一身污垢,遍体鳞伤地哀叫,他的哀声锁在骨缝里、血肉中,他从外到里都脏透了,就连舔舐伤口都嫌讽刺恶心。
  他自我厌恶、不甘恐惧,他好像注定烂在泥里。
  刀片只割伤皮肉,伤口不深,安遗坐在地板,任凭血液缓慢流动,冰冷一寸寸往上爬。
  他头晕目眩,僵硬着指骨拆开礼盒。
  安遗觉得自己大概要死了,人之将死才会出现幻觉……他现在就为幻觉所惑,否则他怎么会看见珍藏在柜子里的手办出现在礼盒里。
  他抱出手办,拿出底下压着的卡片。
  从打开卡片的那一刻,安遗就知道这原来不是幻觉。
  他拥有了两个“大卫的吉他”,其中一个是他曾心心念念的珍藏版。
  而珍藏版的珍惜之处就在于,卫肆涟先生亲笔写下的一句话:
  [逐梦的道路注定坎坷,但命运并不顽固。小家伙,坚强起来!
  ——你们顽强的朋友大卫。]
  珍藏版每一张卡片都不同,只有拿到的那一刻,你才知道自己收到了什么寄语。
  他想他是为什么进入圣冠呢?为了成为大卫先生的学生。
  大卫先生。
  真名卫肆涟,现任艺术家协会荣誉会长,“吉他童话”的开创者。
  所有听过他成名曲《吉他精灵》的人,都会认为他是一位家境优渥、风度翩翩、富有童趣的老先生,可现实里,他穷困潦倒,露宿桥洞,是一个邋遢暴躁的流浪艺人。
  他大器晚成,可以说将大部分人经历的苦痛串联起来,即为他的悲惨半生。
  他又想起了那句话——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悲惨,我们不过都是芸芸众生苦难中的一种。
  他就是从这一刻,真正迷上大卫先生。
  他渴盼成为强大乐观无所畏惧的人。
  心底好像有什么终于破土而出,他不想自怨自艾,他明明才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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