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怎么,不想认账吗?”
  几个字子弹般穿透柏云头颅胸腔喉咙,叫他眼前一白,浑身战栗:商量好的,商量好的,他确实没告诉苏厉鬼物会互食。
  因为……因为苏厉他……他好像对鬼并不仇恨……
  柏云大脑一片混沌,甚至理不清王心映的回答与自己的问话边都不搭,他牙关颤动,撑在桌上的手骨节噼啪作响。
  看着柏云的反应,王心映笑了笑,继续说:“苏厉,他是我们的伙伴啊,当然要好好救——”
  柏云情绪激动到眼前模糊,只见王心映那张血红的嘴唇一张一合,说:
  “让他成为我们最好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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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耶咦,来啦来啦
  第59章 它们又没错
  “让他成为我们最好的伙、伴。”
  简单普通,甚至饱含友善拉拢的一句话,却让柏云头脑生疼,他呼吸急促,脸上健康的小麦色有种人到暮年,进棺入土的灰死。
  他死死凝视王心映,王心映气定神闲回视,“呼……呼……呼……”喘息一声大过一声,逼近第十秒,柏云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怪异嗝叫。
  王心映眯眼,一把摁住桌上的呼叫机:“镇静剂,快!”
  门即刻被人推开,按住柏云就是一针,尖锐针头刺破皮肤,柏云猛地一哆嗦,随即攀着桌沿,腿软跪地。
  他浑身痉挛,在冰冷硬实的地面上来回扭曲,直到模糊的视线里慢慢走进一双黑色高跟鞋。
  王心映优雅非常地挽了下耳边碎发,弯腰,笑看柏云:“柏云,都是成年人了。把你那些幼稚又可笑的情感给我打碎了咽进肚子里。”
  “别在这儿给我装,于初是第一个,他的下场你看不见吗?为什么还要执著地把第二个无辜的人带进来。”
  得了刚才那一针,柏云意识逐渐清醒,他双手扒桌壁,将要站起时,猝不及防听到“于初”两个字,像迎面挨了两拳,又踉跄了几下,才堪堪扶住桌沿,瞳孔涣散,看向王心映。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苏厉,和于初不一样!”
  王心映一边眉梢微挑,她直起身,目光越过柏云看向落地窗外,黑林成片,围困生人,她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开口:“他确实不一样,他比于初那个废物,有用。”
  没有再给柏云一个眼神,王心映按下呼叫机,慢条斯理吩咐:“把柏队长送出去,让他好好休息。”
  走出办公室,柏云软手软脚,失魂落魄地下楼,走到一楼门口,举目四望,多年不见的迷茫如老友一般在风中与他会晤。
  柏云头脑被风吹得一凉,眼皮剧烈地颤抖了下,一股邪火顿时从他体内冲到脑门,他暴起,给了这“老友”一巴掌,嘴上也骂:“我去你妈的有用!我的手下要你管!”
  扇走迷茫,柏云甩了甩脑袋,大手一摸脸上的冷汗,顺便把狼狈也抹走,他打了个电话给陆康,告诉他今天中午不一起吃了,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双脚交替出了幻影,跑进塔中。
  上午才发生过暴动,塔内人影匆匆,忙着收拾与修整。
  柏云风一样地与几个脸熟的打招呼,随即登上去往大平层的电梯,“叮”一声,电梯门开,柏云走出,刚巧看到自己要找的人,他脚步生风地走过去:“周哥,有点事找你!”
  周时运背对柏云,听见声音也不回应,只冰雕似的站在那儿。
  柏云心头隐隐不安,他记得今早刚处理完暴乱时,周时运似乎就是这个动——难道一直没动?
  上前几步,只见周时运面色苍青,视线直视前方,黑乎乎的眼中空空荡荡,不,是反射着一片狼藉血肉。
  柏云皱眉,伸手在周时运脸前晃晃,周时运五官歪扭,像是脑子重启一样,嘴唇抖了下眼珠子也跟着转转,转向柏云,对刚才的事置若罔闻,若无其事地与柏云打招呼:“哟,柏孙子,不刚见过吗?又来是想干嘛?哦,苏厉怎么样了啊?”
  柏云放下手,不客气,直接问:“它们都死了你是不是很不得劲儿?”
  周时运脸上强撑起来的笑一僵,随后又装:“你小子不会说话就闭腚行不行?”
  柏云没和他一起开玩笑,他又说:“我的执行记录仪还能看到它们临死前的样子,你想不想看?”
  周时运脸上的笑被冰封住。
  “那只红眼睛的小鬼看起来很疼,疼得要妈妈。”
  周时运脸上没笑了,刺目的白光中,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柏云,对峙片刻,他冷声问:“柏云,你特么到底什么意思?”
  柏云浑若没听见,就要拿手机去找,周时运额间青筋跳动,压不住的郁闷瞬间爆发,“啪”,手机从柏云手中坠落,阵亡。
  柏云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机,竟然还笑了一声,他抬眼睨着周时运:“周哥,装不下去了?”
  周时运抿嘴,用鼻孔喘气,导致鼻孔一张一合,像一只愤怒至极的公牛,他凑近,与柏云差点脸对脸,唇对唇,鼻尖对鼻尖,咬牙切齿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柏云脸上的登时消失,他一字一顿开口:“干死研、究、局。”
  周时运无声与他对视,突然就笑了,他嗓音沙哑,但其中的讥笑实在又刺耳,粗糙坚硬的指头向上指指,他开口:“青天白日的,别说梦话了,柏云。”
  “你四十多了,我将近五十,咱就别折腾了,行吗?”周时运脸上露出几丝与他本人格格不入的脆弱与难堪。
  见柏云一点反应没有,他深吸一口气,旧事重提:“二十多年前,于初,你害他还害得不够吗?那么好一小伙子,现在还搁医院里躺着呢,你良心过得去吗?!”
  柏云刚就在王心映那儿收获了羞耻,这会儿脸皮堪比铜墙铁壁,他什么也不说,朝周时运脸上抬手就是梆梆两铁拳。
  周时运闪躲不急,直接被捶翻在地,他抬脸刚想骂,就见柏云上前横坐他腰间,对着脸胸腹就一顿捶打怒扇,直将周时运打得眼冒金星才提着他衣领,拽住他头发往玻璃门内看——
  那里瘫着被挑剩下的,品质还算不错的鬼尸,生气全无。
  柏云冲周时运狂吼:“为什么这群鬼好好的会暴动,为什么战场上的鬼会暴动,究竟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想想?!”
  “你不是很喜欢那群鬼吗?我之前骂一句异种你都要瞪我,现在好了,都这样了你还能无动于衷,还能若无其事地来指责我?周时运,你踏马的到底是不是男人?!”
  周时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呼吸间都是血腥,不是他自己的血,是不远处那些鬼的血。
  他摁在地上的手指几乎抓穿地面,不甘地回骂:“你他娘的还来撅老子?!于初变成植物人,你不敢替他报仇也就算了,装缩头乌龟也没人说你,仇恨转移到它们身上算什么个事?!”
  “二十年来死命地杀鬼,于初又不是被它们害死的!”
  柏云骑在周时运身上,胸膛上下大起大伏,一会儿,他无声滑下去,与周时运并排躺,嗓音回归平静,但又有怒吼过的沙哑:“周哥,你以为我真那么蠢?”
  周时运被他打得上半身每一处不疼,正在气头上,闻言冷哼:“说不准!”
  “……”
  柏云:“蠢货。”
  周时运:“卧槽?你再骂?”
  “二十多年前,研究局暴乱,除了这些,”柏云外头,下巴隔空点了点玻璃门内,继续:“其他逃掉的鬼简直就是研究局与政府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可太害怕了。”
  周时运扭头,看着柏云,这个他知道,研究局的信誉十分重要,这不仅仅关乎研究局本身存在的必要性,还关乎政府与研究局一起形成的产业链,一条黑色产业链,周时运不可抑制地悲哀。
  “所以,他们急切地抽取原剂,散播在鬼可能出现的区域,原剂能够吸引鬼,让鬼变得强大,但被他们改造过的药物除了有这个功效外,还会让鬼物神志不清,肆虐成性。这样,我们就有理由去捕杀他们,原本就是要销毁的残次品,这么一杀,人民正义的使者,还能增加研究局的公信力。”
  周时运不知道,他一点都不知道,悲哀被扫除,他脸上一片空白。
  柏云扭过头,看着周时运的表情,叹了口气,百感交集:“以我自己,根本阻止不了,所以它们只能走政府与研究局给他们选的路——死路。”
  这就是为什么一旦抓住鬼物,研究局就会立即让它们毙命,它们不能活,它们的死是研究局与政府傲人的面子。
  柏云脑中闪过苏厉,闪过一件又一件案子之后,苏厉随他逐渐疏离的态度,闪过在装甲车中他们见的最后一面,最后,他捂着眼,低声说:
  “其实我没那么讨厌鬼,它们又没有什么错……”
  对啊,它们又没有什么错。
  只是恰巧被研究局抓到了而已,只是恰巧它们很有用,只是恰巧它们无力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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