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同赏伯南一样聪慧,越看越像是他会教出来的人,封天尧收拾好情绪,面无异色,“先生无碍,过几日就回来。”
霍闻宣和千予既然瞒了他,他又何必多说,徒惹人担忧。
“你的表情告诉我,这不是实话。”
“本王还不至于诓骗你,他去寻药了。”
“寻药?有什么药材是百花谷没有的?”
封天尧不欲再说,拿捏着转移话题:“看来你同先生,真的很好。”
“那当然。”赏轻阳斩钉截铁,“我和伯南哥哥最好。”
他眼睛一亮,“怎么,他跟你提过我?”
封天尧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当初还曾教唆着先生杀了他取而代之,却没想过他们二人的关系如此要好,虽不知道伯南当时是何心理,但他此刻确实是有些不太自然的感觉,“提过。”
“他怎么说?有夸我吗?”
人都喜欢听好话,顺着说总没错,“他说你事事都想着他,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总乐于送他,”这是千予曾经跟他说过的话,如今借来一用刚好。
赏轻阳几乎立刻接上话茬子,“那是因为他事事都先想着我,而且从来都不说自己想要什么,我就只能按照自己的喜好送他了,反正送上十样,总有两样能入他的眼,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送的东西他都喜欢。”以伯南的性子,旁人送礼,应会很珍惜吧。
而事实也如他所言,只是在百花谷这三年,赏轻阳就命人送去了无数奇珍异宝,堆了半间屋子还要多,赏伯南每一件都要亲自擦拭好,摆起来。
“真的?伯南哥哥真的说过他喜欢?”
“嗯。”
赏轻阳笑容一展,瞬间将自己的来意抛到了脑后边。
“那我明后日出去转转,也淘一淘这云城的宝贝,等伯南哥哥回来了,好送给他欢心,好了,你养伤吧,他应了大虞的粮食,会如数运过去的。”
赏轻阳来的快走的也快,反正只要受伤的人不是赏伯南什么都好说。
反倒是封天尧,心思沉重的起了身,确定人都走远了,才一点点捂着胸口又一次移步到隔壁。
第110章 醒来
床上的人儿还是一动不动,生息微弱,颊色苍白,不知是做了梦还是身上不舒服,眉心蹙出了一条轻线。
他的指尖抚在他眉心处,抚了几抚,都没能替他展开。
“眉头皱的那么深,要变得不好看了。”
“再不醒,本王可就要耍脾气,不理你了。”
“是真的,不理你了。”
赏伯南依旧一动不动,毫无回应,只是额心的竖线更深了些,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陷入了更深的梦魇中挣扎不出。
“哥。”
四周漆黑一片,坟盅林立。
姚刚将他坑里扶出来,心疼去着指尖因为混了血而沾在上面的泥,“要下雨了,还有几个坑要刨,再坚持坚持,别让他们人走了,还风吹日晒沾雨的。”
坑旁放着几具尸体,夜幕虽黑,却也看的清,“哥。”
“哥——”
那人长着清秀样貌,左臂已没了一只手,身上几乎被箭矢插满了窟窿。
赏伯南泣不成声,疯了似的往上扑。
姚刚忙的将人拦住,“那不是长语,不是二公子。”
“是,他是,姚叔,他是,是二哥哥!”
他拼了劲的挣开他,一把扑到那尸体上却猛地脚下一空,天旋地转的掉进了一片通红腥臭的沼泽,“母亲?母亲!九长,黎九长!不要!”
他身下粘腻,犹重千金,任如何挣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沼泽不断吞噬二人。
整个季家大宅开始下沉破碎,最后只留下一颗头颅,慢慢从血沼里浮出,留在眼前。
“九长……”
赏伯南拼了命去抱那颗头颅,却不想眼前的头颅蓦地换成另一副模样。
“大哥……”
他双目流血,刚触碰就被不留情面的撕了个粉碎。
鲜红的血液拌着一股白色的热流砰在打在赏伯南脸上。
不等那股温热降下温度,场景一换,蓦地又回到了坟边。
“二哥……”
他好似陷入了无尽轮回,一遍又一遍,数不清日夜,辨不清时间。
直到那颗头颅以黎九长的面目又一次浮出来。
赏伯南早已无力动作,就那么静静的,麻木的溺在血水中,偏头同他对视。
是,梦吗?
他们已许久未入他的梦。
如今再见,是在怪他吗?
怪他不惜命,将季家的血海深仇抛之脑后?
只是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们舍不得怪他。
“还是说,你们不想见我,想以此等模样,将我吓回去。”
那颗头颅好似听懂了,再无变成季长清的模样,反倒是身形拉长,变得和十年前的少年一样。
九长……赏伯南心中一涩,眼眸瞬间变红发润。
黎九长踩在沼面上,慢慢蹲到他身前,笑得好看,“我们顶漂亮的长安,心里终于也有新的牵挂了。”
“虽不知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能被你重视,应也是个不错的家伙。”
他那张脸还有些稚嫩,不是长成模样,话及此处,眼里还闪过一丝落寞,“只是抱歉,做不成你的底气了。”
他,在跟他道歉。
“不,不是的,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赏伯南艰难挣扎,欲从血污中起身,季家之祸原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本该好好活在这个世上的。
只是黎九长好似听不见,“长安,他在等你,回去吧。”
“黎九长你听见了吗?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该死的人也该是我!”
他好像真的听不见,一味叮嘱,“如果长安不快乐,去做真正的伯南,也很好。”
“黎九长!”
黎九长眉眼不舍的抬了下指,最终还是敲在了他的额间。
赏伯南随着他的动作四肢一僵,身子陡然向下沉去。
他蓦地睁眼,眸中情绪翻涌,直直望着上空,泪也控不住的从眼角滑向耳边。
神思未定,便被人骤然揽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封天尧弯腰抱紧了他,恨不得揉碎骨肉,融进血脉。
直到许久,许久。
直到将心底的情绪彻底遮住,赏伯南才敛神归思,舒了些眉头,“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命,又不想要了吗?”
他的声音干涩暗哑无力,听的人心一涩,封天尧不语,只一味的加重力道,紧紧的将人环住。
世间大幸,莫过失而复得。
“赏伯南,我不想要你的喜欢了。”
他的心动会要命。
每个入了他心的人,都可能,会要他的命。
他抱得那般紧,嘴上却说不要他的喜欢了,赏伯南轻轻扯出一抹笑容,若是以往,他定会说原也没喜欢过他之类的敷衍过去,可现在,哪怕只是玩笑,他也说不出口了。
“喜欢就是喜欢了,放在心上,就是放在心上了,封天尧,由不得你不想要就不要了。”
他说的认真。
封天尧怔愣了一瞬,眼角一颤,继而使力将人环了又环,紧了又紧。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不要他的喜欢。
赏伯南不避不躲由他抱着,慢慢感受着身上传来的温度。
喜欢就是喜欢了,放在心上就是放在心上了,两心相印,不需躲着。
二人无言,赏伯南却忽的肩头一重,被人咬住。
封天尧一口轻咬在他肩头,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舍得再使力下口,他就那么轻含磋磨着,恨不得真的撕下一块肉,让他长些记性。
十日,他睡了整整十日。
小兽磨牙,惹得人痒。
“大了胆子。”那么凶的剑也敢用身子去接。
封天尧还以为他在嫌弃自己的不敬之举,慢慢松开些力道,支身同他对视,忍不住用指尖将他眼角留存的泪珠擦净,心疼道:“是……做噩梦了吗?”
“是个美梦。”见了许多,他久未曾再见的人。
“又嘴硬,我看你才是那个大了胆子的,敢一而再的将自己置于险地。”
“情之深处,早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不是也不管不顾的替他挡下了那剑吗?
如此直白的欢喜之语,听到人耳中,除了引得人心越发发疼,竟生不出半分欣喜,封天尧比谁都知道,他身上不只背负着自己,“那季家的清白,也不顾了?”
他做了那么多,怎可能真的什么都不顾。
不过是信他,信他早晚有一天会为季家昭雪,将当年的真相大白天下。
因知秉性,所以无畏。
就算最后真的醒不过来,那也只会坚定封天尧心中所念,所以,他并不介意成为这场豪赌中的棋子。
赏伯南不是不顾,只是将一切都算好了。
有时候执棋者成了棋子,也不一定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