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赏伯南坐在床边,指腹慢慢摸索着落在封天尧的眉心上,缓慢而细致的沿着眉骨想要将他拧紧的眉目抚平。
他手下发烫,不看也知人的状况不好。
裴元攥着颗洗净的果子,微红着眼睛进来,“公子。”
他把果子塞进他手里。
临风再不懂心里也察觉到了不对,“是不是王爷他,他……”
“出去吧。”裴元将临风半推了出来。
待门关上,赏伯南才慢慢摘下眼上的白巾。
他慢慢睁眼,丝毫不计较那丝灼伤之痛,目光低敛模糊,却深深的将人的眉目印在了心间,“我好像,真的要折在你手里了。”
若床上的人儿醒着,听着这话必然是要高兴坏了的。
封天尧睡的并不宁静,白塔撕心裂肺不比那剑伤伤口的疼来的低,偶尔会颤的厉害。
赏伯南垂暮看向手里的果子,“想来这些年是我贪了,如今要把没吃过的亏,一并吃了。”
一颗果子,竟就让他把心换走了,搭了内力不说,还得把前半辈子和后半辈子都赔进去,非他不可了。
第103章 一约既成
草药水还泛着白气,赏伯南口中发苦,不舍的将那颗果子搁到了旁边桌上,而后才执起毛巾,慢慢拭掉他额间和脖间的虚汗。
就这么待了良久良久。
千予端着一碗药,推开了房门。
他将那药递到赏伯南身前,“保命用的,喝干净。”
他原就中了软筋散,就算解开了,力气也会虚弱一阵。
赏伯南沉默的看了眼身前的药碗,接过后一饮而尽,“裴元,去挡着些姚叔,别让他过来。”
裴元摇头,“公子,我想留在这儿。”
他知道他是怕他出事,却还是坚持道:“此处有闻宣护法,不打紧的。”
“公子骗我。”
“去吧。”他不在这儿,真出了事,师父和姚叔便不会真的挑他的错。
纵使裴元再不愿,也不得不遵命应下,他艰难的看向霍闻宣和千予,拜托似的弯了一腰,“是,裴元这就去。”
千予将封天尧扶起来,赏伯南盘坐在他身后,慢慢拆了手上的绷带,伤口甚至还在丝丝缕缕的渗血。
临风早就得知了一切,“先生。”
他顿了顿,“若王爷醒着,定不会同意先生如此做的,我们再想想其他法子,再想想?”
王爷待他欢喜,若知今日会疯的。
赏伯南恍若未闻,并指在封天尧身后点了几处穴位,继而两指相交,迅速结印,毫不犹豫的将内力打入他体内。
霍闻宣摇摇头,“不需劝了,护法吧。”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性子,一个原本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若是突然有一天在乎了,便是会全心全意不管也不顾了。
千予盘坐在封天尧身前,将金针尽数取了出来,手一挥,便随机牵引了几十根金针,错落有序的刺进他的穴位。
封天尧几乎立时一颤。
因得他曾用过特殊法子压制,才引得白塔入了四肢,赏伯南仔细小心的将内力附着于骨,一点点将那污秽之物裹挟着剥离出血肉,一周天又一周天,左掌心见骨处的红液也顺着他的内力一点点渗出,慢慢汇聚成流,流至腕间,承受不住重量般一滴接一滴的砸下去。
裴元在柴房寻到姚叔,一言不发的站在他身旁,姚刚正添着柴,“你不是给尧王熬药去了吗?药都熬好了?”
“姚叔。”裴元心中担忧,一开口便漏了馅,他双目通红的抿了抿唇。
姚刚几乎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发生什么了?”
“姚叔。”公子已失了许多内力,身子连深秋的冷都扛不住了,裴元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赏伯南作赌,“公子要用自己的内力去救王爷。”
“你说什么?什么叫用自己的内力去救王爷?”
“他要用内力,帮尧王化了白塔的毒。”
姚刚噔一下起了身,不可置信的确认道:“你再说一遍?”
“是真的,公子原是我让我拦着你的,可是姚叔,你知道公子的性子,他决定的事从来都要做到底,他只爱听您的话。”
内力化毒岂非小事,一个不察就会丢了命,姚刚头脑充血似的一晃,连忙稳住身子,两步并一步的赶往封天尧房间,生怕赏伯南真的如他所言,弃自己的性命不顾。
白塔焦灼于血肉,每一次剥离便是小心了再小心也如刀剑刻骨,封天尧不多时便湿了一身的汗,甚有血丝顺着毛孔微微渗出来。
姚刚急切的跑至门前,推门抬起的手却忽的止在了半空。
裴元不解的看着他。
姚刚拧眉看着那门,颓也似的往后退了一步,那双布满茧子的手也慢慢蜷起收了回来。
不能进去。
不能进去。
小公子让小元瞒着他,就是不想他担心。
若事已成定局,此时进去,恐会引得他分神。
一门之隔,说远,屋内的几人早就发现了他们。
说不远,他往前一步就能推门而入。
“姚叔?”
姚刚蜷紧拳头。
季家一夜灭门,替大将军昭雪,替季家正名几乎成了小公子的执念。
那些执念像是迷雾一样死死地围在他身上,将那个爱热闹的鲜朗少年不留缝隙的困了起来,自此沉默寡言,孤僻防人,同以往相行渐远。
大将军和夫人若活着,看到他如今模样,定要心疼坏了。
姚刚摇头,强忍着冲进去的冲动,“他被困在十年前太久了,我不能再让他困在今天。”
“尧王是他想救的人,无论是什么原因,他既然已经有了考量,那就……”他张了好几次口才艰难的说出来,“支持。”
虽说支持,却也能听得出语气里浓浓的担忧和不愿。
赏伯南不是个特别感性的人,但当那字字句句的体谅和关心透着门隙传进来,传至耳间时,还是不免偏了下头,才能勉强将眼里的酸涩遮挡住。
门依旧牢牢关着,并无任何人闯入。
千予不知赏伯南真实身份,也从未研究过,虽一时困惑姚叔口中的十年前,但还是彻底敛了心神,一瞬不瞬的盯着二人,偶有更换金针,调整深浅,生怕一个不察失了控。
内力如湍入海,不断从赏伯南手中流出,那张过分惊艳的脸只难过了一下便正了神色,如今虽没什么神情,却已随着逝去的内力变的十分煞白,深深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气息。
霍闻宣看的惊心,慌得调起内力替他调息,姚叔不知他已失过内力,他却是知道的,“赏伯南,真的要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吗?”
赏伯南眼眸缓缓一弯,缓慢而笃定,“我只记得,他答应过我,待回京后,要去绣云坊做身红衣裳送我。”
“一约既成,便要恪守承诺。”
他轻笑,长长的眼睫开始如蝶翅染上了霜。
霍闻宣手上用力,却怎样都控制不了他已乱了的气息,他体内如高山上久积不化的冰,冻得他的内力寸步难行,“怎会这样?”
“赏伯南,停下,停下,快停下!”
赏伯南置若罔闻,双手控制不住的发颤,却还是源源不断的将内力送入封天尧体内。
“他若侥幸活得一命,记得帮我,送他安全回京。”
事到如今,他还在替他着想。
“快停下!”他的内力已然不足一成,霍闻宣阻不了也帮不上。
赏伯南口腔里忽的溢出一股甜腥味,几番哽压从嘴角溢了出来,千予一挥手,几根金针立时便刺进了他胸前,“伯南,停下!”
快了。
就快了。
他身如刀绞,强压着肺腑翻涌而上的气血,手上蓦地一转,将那些折磨了封天尧许久的罪魁祸首尽数包裹,犹如炽热的烈焰,一把焚之殆尽。
一股气流以封天尧为中心砰然向着四处崩散开,霎时将众人一起掀飞了出去,连带着他身上的金针也往外迸射了些许。
就连门外的姚刚和裴元都察觉到了一股猛烈的冲击,姚刚蓦地推开门,“小公子!”
赏伯南狠狠撞到身后床桩上,噗的吐出一口血。
千予忙得稳住身子,重新调动金针刺进封天尧的穴位。
“成了!”
成了……
他的毒,解了……
赏伯南强撑着回过眸子,无比庆幸的模糊着看了眼那因痛苦而有些抖动的背影。
只是再无力量去控制体内凌乱混杂的气息,似是还想说什么,喉中已然哽塞不能语。
不等众人冲过来,便倏然一倒,彻底闭上了眼睛。
第104章
五日后
封天尧意识混沌,敛了许久思绪才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古香床帘,侧首是床边茶台。
活着。
他还活着……
“王爷! ”临风日夜不离,瞬间欣喜的红了眼睛,“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