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如今他不知疲倦从盐舟赶回来,动作间还带着一股浓厚的皂角味,赏伯南心里莫名满足了些,心情也提了上来,“你在笑话我?”
姚叔极早便离了天雍前往大虞,上一次他们见面还是两年前。
之前他不开心了尚有依偎,姚叔一走,聚少离多,那时他伤心了,又该去寻谁?
封天尧眼里的心疼晃了又晃,纵使在极凉的夜里,也炙的赏伯南心里发烫。
他伸手推开院门,“床已经给先生铺好了,先生想休息,还是再转转?”
他一副做什么都陪他的样子。
自己不休息,眼前这个忙了一天的人,想必也不会去睡,赏伯南一脚迈进门里,自然而然,“夜已深,自然是该睡了。”
他将想阖门,却被一只手挡在门中间。
封天尧不放心的看着他的面庞。
赏伯南依旧轻柔一笑,不过这笑和刚刚却是不同,他指了指头顶的夜空,“你曾说过,月亮浓时,星星总是要淡上几分,但还是有那么几颗,饶是月光再盛,也遮不住它的光辉。”
就恰如今晚,也恰如他。
别说只是一两句话,就算是一柄刀子实打实的捅在他身上,也杀不死他。
向前,替季家平冤,才是他要继续走的路。
而这路上难免少不了将过往的一切刨开,摊平。
总不能每每如此时候,都像今日这般躲起来。
两人相顾再无言,封天尧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放心的收回手。
赏伯南继续阖了门,置在门上的指腹却久久没松开。
二人隔着门。
封天尧就那么静等在那儿,等他离远进屋。
“封天尧。”
“嗯?”
“尸身之上,难免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让将士们撒上些醋,烧上些草木灰,多多冲刷几遍,还有……还有他们自己,也注意着些……”
他这话怎么听都觉得别有他意,封天尧忽而低头一笑。
百方堂的人做事齐全,一早就备下了许多东西,就连遮脸的面巾也都提前赶制了不少。
“先生费心,本王自己,也会注意着些的。”
赏伯南极快的落了钥,立时便离远了。
独独剩下封天尧,因得一句话,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屋里的床褥都换了新的,赏伯南坐在床中,还能闻见一丝皂角味,那味道不大,似有若无,和封天尧今夜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棒槌,世间事那么多,不是只有经历过才能知其道理,只学样也能概知个七八分。
封天尧的担忧,热情,根本不是仅用愧疚二字便能遮掩过去的。
那喜欢分明,遮掩不了,就像霍闻宣待千予那样。
可是封天尧,这不对……
第92章 不醉不归
盐舟后事非是一两日就能解决处理完的,两日时间,满过下来,也才勉强让盐舟百姓们归土。
离别在即,赵开盛遣人安排了一桌简单的晚宴。
他心中愤懑,开场无话便先自顾罚了三杯,三杯不足,又罚三杯。
姚刚知他不爽,将酒坛子移到自己跟前满好,也随他饮了起来。
十年辞官,身虽不在,却也未让他忘记自己原本是一个将军。
六杯酒下。
赵开盛继续举杯,“本将不善言辞,但还是要在这里替官州百姓,再谢一声尧王和先生。”
比起为官州百姓相谢,他心里更痛更憋屈的,其实是不能为盐舟百姓们讨个公道。
吕位虎要押回京城,大虞还要从天雍拿走那么多的粮食。
虽然如今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但盐舟那么多的性命,说没就真的没了。
像做梦一样,恨不得,是在做梦。
封天尧执杯回敬,少不得要说些安慰人的话,但那些规矩老套的他说不出口,“将军放宽心,吕位虎,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只血洗盐舟这一条,皇兄便不会轻易饶了他。
“嗯,好,我,我替盐舟百姓,等着那一天。”
多日的压抑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慢慢放肆,赵开盛眼睛一红,率先将酒饮尽,而后才装得轻松道:“明日王爷就要回京了,时间紧,就让后厨简单炒了几个菜,今晚上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军里的将士都用惯了大碗喝酒,酒过三巡便醉倒了好几人。
封天尧推脱不了,嘴上说着禁酒,一来二去却喝了不少下肚。
裴元和临风已经忍不住小声划起了拳头。
赏伯南不喜欢喝酒,只默默待在一角看着他们,沅清倒是欢喜的很,捏了瓶小酒走到他跟前,“原还想着让你们送我,没成想,先出发要走的却是你们,临了了,不喝一口吗?”
赏伯南摇头,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喝醉了,脑子就不清醒了。”他不喜欢那种不清醒的无力感。
“搪塞之语。”他饮了一口,“你们这儿的酒,软的跟棉花一样,能醉得倒什么人?”
“喏,他们。”一群人喝的东倒西歪,早没了刚开始时的清明。
“酒不醉人人自醉罢了,虽然知道你会照顾好姚叔,但我还是想再说一句,照顾好他。”
“我会的。”
“若是情况不对,记得把他送回大虞,天雍的爪牙伸不了那么长的手。”他知道,他所行的是一条危险的路,姚叔肯定也知道,但他愿意留下,自己便不会强求着让他离开。
“好。”
二人话未说完,赵开盛便端着碗,东倒西歪的近了前,随着姚刚那样沉沉的唤了他一句,“小公子。”
封天尧迷糊的跟了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先生不饮酒,他喜欢喝茶,将军盛情,本王替他喝了。”
他一饮而尽,笑眯眯的弯腰趴在赏伯南的肩头,讨赏似的,“我说的对吧。”
封天尧眼里的迷离不像假的,只是那双手,却将一旁的沅清推远了些。
沅清有些好笑的看着他的动作,识趣的拿起酒坛子离远了几步。
赏伯南起身用手扶正他,“王爷身子弱,明日还要赶路,将军继续,我先送他回去。”
封天尧几乎住在了卧花楼,身子弱点也正常,赵开盛自然明白他是指哪档子事,摆了摆手,未再强求。
他点点头,对着身后玩的正欢乐的裴元嘱咐道:“裴元,照顾好姚叔。”
裴元头也没抬,双颊通红,“知道了公子。”
直到二人离远了,他才迷迷糊糊的反应过来,“公子刚刚说的什么?”
临风狠狠给他灌了一口酒,“哎呀什么都没说,来来来,继续继续。”
赏伯南带着封天尧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一双眼睛静静目视着一副醉醺醺正摇摇晃晃靠在他身上的人。
封天尧醉眼迷离,抬眼同他对视。
他的眼睛还是和之前一样,纵使经历了这许多,也还是亮亮的,再加上那股子迷离感,无端看的人心一震。
赏伯南扶着他的手一松,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道:“站直些。”
封天尧常年不是待在卧花楼就是凌双阁,别提自己悠着不怎么喝,就算真的两坛子酒下肚,也断不会醉成这个模样。
他站不直的追上来,两只手挽在赏伯南臂上,借着酒意脑袋直勾勾的往他颈下埋,语调有些沉闷,“不想站直,想离先生近些。”
这许多日他们不是奔波在路上就是忙于战事,如今好不容易歇上一口气,四周无人,他自然是想大不违的同他再亲近些。
赏伯南微抬胳膊肘捣在他胸口,虽责他,肘上却没舍得多使力气。
封天尧轻唔了一声,还没捣远就又重新贴了上来,“不是你说的,当先生的总要护着自己的学生,学生头晕,眼也花,还怕黑,得扶着才行。”
盐舟百姓被屠,他心里其实并不如表面那般表现的轻松。
马新良能退回大虞境内,是因为盐舟已成死地,一块难守的死地,确实没有重建盐舟对他们来的有利。
襄蕴换回了吕位虎,但是一个吕位虎却换不回那些被屠的百姓。
此战虽平,但也败的彻底。
他打定主意,借着酒劲紧紧环着赏伯南的胳膊不放,“是你跟胜骑将军说要送我回去的。”
什么头晕眼花,赏伯南心思玲珑,不会看不出他在撒泼打诨。
却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只得将宽大的袖口挽成团子,递向他,“那走吧。”
封天尧二话不说,连忙拽上他挽的团子,心满意足的由他牵着往院子里走。
那团子拧在他腕处,拽上去就像牵着手一样,也不大,动作间指关偶尔还会碰上他的腕。
一触一碰,灼人的紧。
“伯南。”封天尧从后看着他的背影,他身着披风,虽隐了身形,瞧着却更加消瘦了。
“之前允你唤我,是因为不好在襄老面前暴露身份,如今,王爷该唤我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