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谁料看不惯琉璃盏的人更多了。
就连他母妃也说过:本宫虽不受宠,却也没到了连只盏也要修修补补才用得起的地步,你若真喜欢这种玩意,一会去库房里取几个便是。
文柳摇头,他不是喜欢这种玩意,只是单单喜欢这玩意,他只喜欢他的盏。
没人理解,他母妃亦是。
说过两次不听之后,直接派了身边大宫女去他屋里搜出来扔远些,似乎怕他留恋,扔东西时还带了一箱子新的琉璃盏来,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文柳全盘接收。
他母妃也不算绝情,一只盏而已,扔了一个还他一箱。
只是从那以后文柳明白一个道理,与其修补后勉强推在人前,不如直接珍藏那些别人连看都懒得看说都不想费口舌的破烂,如果那时没将盏粘在一起,也许那东西还是他的。
文柳现在瞧关山越,正如当年瞧那只盏,怎么会这么脆、这么危险,仿佛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能立时破裂,顺着一条条缝隙再迸成渣。
他半点也放心不下。
将要入夜时,文柳顺着密道去了关府,总要亲眼看看,确认无事才放心。
却是有事。
关山越并不在房里,此刻正在屋顶望月,平日一向警觉,今日连远处的文柳也没发现,怏怏躺在瓦片上,任由月光晚风如何作弄。
文柳注意着声响,没弄出一点动静,站在原地看关山越对月独酌,喝得郁闷。
明明周遭有风,一切却显得那么沉闷,像困在门窗紧闭的室内,连呼吸也不畅。
孟秋时节,夜里并不起霜凝露,关山越在屋顶坐了一夜,文柳隔着距离陪着站了一夜,他看得分明,这新的琉璃盏也快碎了。隐有裂痕在其上,只等时机一至,粉身碎骨。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文柳当然知道。
他知道关山越喜欢自己,也自如利用起这份喜欢,可在无人窥见的角落,这喜欢的分量愈发沉重,重到能由内而外毁了一个人。
算了吧。
文柳轻轻叹一口气,操着麻木的下肢原路返回。
自己才及冠,储君也不急于一时,既如此,后宫充盈与否便没了意义,纳妃也不是必须进行的一步。
再等等吧,等关山越成亲再说。
届时对方应当不会再如此落寞。
2.死生
有人下毒。
下得很明目张胆,带着些自以为是的周全,仿佛每餐勾兑一点,日积月累就能弑君于无形。
可惜了,文柳搅弄着龟苓膏,遗憾自己味觉敏感,竟一口尝出了其中奥妙。
朕记得之前膳食中没有此物。
李公公忙不迭点着步子过来,笑着道:回陛下,这是关大人特意进献来的,说是从月氏得来的方子,您吃着如何?关大人可盼着陛下给句话呢。
特意进献?
文柳若有所思,拿着汤勺紧挨着碗底画圈,试图将也许不均匀的毒搅和开,不错。问问他想要什么,赏。
随后慢吞吞将一小碗都吃了干净。
每旬一碗,三年不落。
直到天灾降临这一天,地动山摇,民间风言风语传得厉害,恐慌起来乱成一团,自己拜神还不够,想让一朝天子也跟着祈祷。
一日早朝后,文柳单留了关山越,他看也没看那一摞支持的反对的折子,只问:关卿怎么看,朕是不是该去神山拜一拜?
根据文柳一贯顺应民意的作风,关山越揣着几分隐秘讨好的心思:陛下爱民如子,去拜一拜也无妨。
这样啊文柳目光复杂,其中温柔流淌,夹杂了些关山越尚不能理解的东西,关卿是支持朕去的?
全凭陛下做主。
不否认,便是肯定了。
单是文柳知道的,多少位帝王都是在出宫后被埋伏刺杀,他却依旧说:那便去罢,届时御林军随行,朕的安危便交给关卿了。
其中信任意味明显,关山越露出一个笑来:必然全力守卫陛下周全。
文柳跟着对方的笑也勾起唇角,少顷,从旁拿出一个盒子来,推到关山越面前:给你护身。
谢陛下。关山越双手接过,打算揣回去再慢慢看,被文柳叫停。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赐下何物臣都受宠若惊喜不自胜。
文柳不听这些虚的,难得强势,朝关山越一扬下巴,命令之意明显。
直到打开见到实物之前,关山越都以为这所谓护身是一种寻常说法,这里面许是装了什么保平安之物,诸如黄符、佛珠、平安扣此类。
谁料这护身之物如此霸道,半枚虎符赫然横陈于锦盒内,吓得关山越险些将其抛出去。
他立马两步上前跪下,陛下恕罪,臣惶恐。
一惊一乍,颇有活力,文柳看得满足:何罪之有?说了给你护身,有此物在身边,十之八九的灾祸都将远离你。
关山越还是固执跪在地上,惶恐且惊疑。
文柳只得说:关卿只当是替朕保管罢,神山祭祀路途漫漫,朕实在放心不下。
关山越这才收了。
离开后,文柳在他跪过的那一片瞧见了一滴水痕,已快干了,却浸透了文柳的心,永远笼罩在一片潮湿中不得章法。
夜里,文柳在树下赏月,李全立侍左右。
广寒宫桂树玉兔显眼,文柳唯独瞧不见传说中的吴刚,喃喃:不是说穷追不舍吗?怎么连影子也没见着。
他闭上眼睛,一串咳嗽压不住,惊天动地,吓得李全险些急哭了。
陛下可得保重龙体才是。文柳咳得太吓人,那架势,像是准备连心肝脾肺肾都呕出来,在病痛面前,李全也顾不上什么僭越,带了些哭腔,陛下!这么些年了,陛下身边除了奴才就是关大人,也没个体己人照顾着,怎么得了。
文柳喝两口水缓了缓,哑然失笑:说那些。
他知道李全是什么意思,无非是立后纳妃,更大不敬没说的便是早日留后。
别提这些。
关山越都还没成亲,他急什么。
文柳轻轻靠在椅背上,放空地晒月亮,自言自语:保命的东西给了,还能给点什么呢?
关山越还想要什么呢?
这个念头盘旋,文柳顺着便想起对方今日接虎符后那滴不曾现于人前的泪,半是遗憾半是嘲弄,他说:朕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原来不是关卿卿想杀他啊。
可惜已经晚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