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随着关山越伸手拨开人群的动作,暗处弓弦震动,利箭破空,从高楼上俯冲而下。
这支箭似乎有别样的魔力,它一出,关山越不自觉掉下眼泪,短短几息,脑中闪过无数中箭画面,有他的,有文柳的。
血溅当场,死于非命。
关山越彻底无望奋力追赶,推搡着周围堵住路的人,可人是追不上箭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箭在他的眼前飞过,朝着台上某处人影一刻不停地侵略。
别这样,别这样
关山越恐惧惊惶,满心要说的话,最后全部堆在胸口挤在喉咙,梗塞成一团张嘴也无法表达的奇异情感,他好像只会这三个字别这样。
老天别这样对他!
他才幸福了几天?文柳才解除生命隐患几天?他们才互通心意几天?
嗖箭头没入肉//体。
关山越呆立原地。
他看着台上突然暴起的人,看着对方胸口的那支箭,想起自己曾说过什么。
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不会沾染他的血,不会让他死得无牵挂无解脱。
可现在对方心口中箭必死无疑为了替文柳挡箭。
关山越茫然地想:为什么中箭的人会是贺炜。
任何一个人救场都正常,怎么会是贺炜?前脚刚举刀谋反推翻皇帝,后脚于危难间以身相替,竹篮打水庸庸碌碌,就为了这一箭么?
现场一片静默,直到有人尖锐地:啊啊啊
刺杀的事实被高音量播散,一时间一片哗然,离刑场的近处本拥堵不堪,如今空出一大片,不少人推搡着往外围逃,接踵摩肩,只想离开现场。
卓欢乃其中异类,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那个伫立的身影,想到对方毫无血色仿佛下一刻便能归西的模样,她在大势下逆流而上,艰难挪到关山越身边:大人,你
这个位置不前不后,但前方的人都逃了,以至于卓欢一眼便能看清台上情形。
有人心口中箭倒在台上,亦有狗腿子高呼抓刺客,再往后瞧,这么一个污秽刑场连皇帝也惊动了,天子便服亲临。
中箭的人被搀起来,血止不住地外涌,连囚衣也染成血红,单瞧那个流血的量,卓欢道:此人必死无疑。
是吗?关山越远远看着对方,动了动嘴唇,在刑场上的,如何都会死吧。
早晚的事。
何况如今行刑的人全是谋反中的主力,本该处死。
卓欢说:若是寻常罪行,救驾有功功过相抵,你说这人怎么想的,先跟着逆王谋反,而后又于危难中挺身。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都不明白。
关山越:也许他明白。
人的一生总会有取舍,忠诚弄权都不是他所求罢了,那条所谓夷人的信仰,足以让贺炜时刻准备献出生命。
救文柳一命,在对方眼里就是救关山越一命,恩情还清,于生,他在世上无牵挂;于死,他与生者再不相欠。
上天入地,他自由了。
卓欢看着台上,那人倚着鈇锧坐在地上,手上无力,手腕渐渐从腿上滑落,头也愈发低垂。
他要死了。卓欢神色复杂,显然没料到反贼竟死于救驾。
不远不近,关山越站在原地遥望,一步没挪,眼睁睁看着那人因咽气被抬出去。
他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作者有话说:
鈇锧(fu zhì):斩首刑具的组合。
第69章 终章
这是什么意思?土蛋指着沙土上方正的八个字问。
意思?青年用手上枯枝点了点地, 直译道,天道就像一张宽广的网,看似稀疏, 却不会有任何遗漏。
土蛋更懵了:天道?
你可以理解成神仙, 佛祖, 命运, 前世今生, 总之就是冥冥中注定的安排。
命运不遗漏?土蛋泄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青年向京都的方向遥望, 神色平静恬然, 作恶的人终将逃不过惩罚。
土蛋举一反三:那不就是恶有恶报吗?
对。青年赞同,也跟着席地而坐,笑着说, 就是恶有恶报。
土蛋认认真真看着那八个字, 片刻后, 他望向对面, 渴望的眼神藏着对自由的追求:夫子, 这句我记下了,今日的任务已学完了对吧?
嗯。你娘还没叫你回家吃饭呢,在这待着吧。
闻言, 土蛋也不气馁, 那,夫子给我讲点别的吧, 最好是明日要学的, 这样我明日便能早些下学了。
讲什么?夫子思考着,让土蛋自己选择, 京城那些人都习得君子六艺,这些我都教了,再有就是琴棋书画这些附庸风雅的玩意,你要学吗?
学吧,技多不压身。
琴,这里没有,书与画夫子视线掠过枯枝与泥地,说,待我托人买来文房四宝再教你。
他在地上横着画了几条线,竖着又画了几条,至于棋
夫子拿枯枝尖端点着围出来的格子,又点着线与线的交叉点,不是下在格子里,而是下在这个十字上。
夫子将随手摸来的石头放上去一颗,而后又在那颗棋子上下左三方分别放上一颗,教他:棋分黑白,执黑者先行。而围棋,顾名思义,就是要围。谁在这张棋盘围出的地方大,占领的地盘广,谁便能胜。
土蛋撑着头说:好像两军交战。
夫子静默一瞬,会太平的。
久经战火,土蛋已经习惯这种不安定的日子,谈起太不太平实在像幻想,夫子继续教围棋吧。
夫子低下头去,掩住脸上哀容,指尖从代表黑与白的棋子上拂过,若要占的地方大,便要多放自己的棋子,少放对手的棋子。就像现在,周围三颗白棋围住里面这一颗黑棋,而对手唯一的生路在
这里!土蛋指着黑棋右侧那唯一的空隙。
夫子讲得简单易懂,引得土蛋兴致颇高,也不惦念着下学了。
夫子夸他:聪明,下在此处绝了气,这颗黑子便活不成。
又问:如果不是白子,而是一颗黑子下在这儿了呢?白子该如何胜?
在周围全部围起来,围大一些。土蛋学着夫子的说法,故作高深地说,绝了它们的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夫子一动不动,盯着那两颗在他们口中必死的黑子。
远处传来土蛋他娘极具穿透力的高声呼喊:土蛋吃饭了
诶!娘,我回来了!
土蛋利索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归心似箭还能听见夫子发出了点声音,他问:乐乐哥哥刚才说什么呢?
想起之前老被纠正称呼,他立马补充:我娘叫我吃饭呢,下学了,可以叫哥哥了吧?
童乐说:嗯,下学了。
土蛋难得心细追根究底:乐乐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
童乐扯出一个笑,摇头,就是觉得这两颗黑棋就这么死掉太可怜了。
可我们执白,黑棋不就是大坏蛋吗?
两颗棋子都吃掉,是不是太赶尽杀绝?
土蛋:当然不。它们俩靠在一起,只有一起包围一起吃掉才能赢。
就因为他们在一起?
土蛋随意地说:一起生一起死嘛。早点结束早点开始下一局。
那在无人知晓处,他们岂不是都为对方抛却过性命。
乐乐哥哥,你怎么奇奇怪怪的?连棋子都开始同情了?土蛋知道童乐一向心善,可怜这个可怜那个,没想到他的境界竟已到了连死物都心生怜悯的程度。
土蛋弯腰把那两颗黑子拿在手中抛了抛,一把揣进兜里,闻到饭香似的急切,生疏地转移话题:乐乐哥哥去我家吃饭吗?
童乐:我
阿童吴良雄厚的声音穿过院墙,吃饭了。
土蛋嗷地一嗓子先替他答了,又问童乐:乐乐哥哥,他怎么叫你阿桶?嘟囔着:明明你高高瘦瘦,一点都不像桶。
谁知道呢。我最近才想起来,之前还被人叫过胖球呢。
土蛋坚决拥护乐乐哥哥这个懂得很多的玩伴兼夫子:真没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