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当然不止。宁亲王被压着胳膊弯腰,自下而上的角度中,带着几分满意的尘埃落定,幸好,幸好啊!
  幸好你们是这种关系。
  我早派人给他传了话留作后手,说我意图攻城杀你。城内布防是他一手安排,这点内容当然不够动摇他,我还告诉他,贺炜其实是我的人。
  多逗啊,用一个内奸当心腹。
  你猜这个消息够不够让他坐立难安一个分神死在战场上,还是连战局也顾不上立马回京?这算逃兵吧?陛下,你这么英明神武不容私情,可千万得秉公处理。
  要不要我们来猜猜,他会选邯城还是选你。
  文柳垂眼瞧他,没料到此人还有这么一出。
  他选什么,都能猜到吧?宁亲王笑着说,他选你,邯城就完了。邯城会被我的人占领,而你!
  察觉到此人略有狂躁,明谨用力一压:老实点!
  而你哈哈哈哈哈好侄儿,你非放了我不可。我早安排好了,我一天不到邯城,他们就连斩千人,直到屠尽了一座城,再接着攻下一座。
  我知道你,信佛,空来的慈悲,不管我说的真还是假,你都不会强行扣着我去赌这么个可能。
  宁亲王悠悠地,像是瞧见自由的曙光:什么时候放我呢?
  一番话听得明谨心头火气,征得文柳同意后将此人扭送下狱,动作粗暴也难泻心头火气。
  宁亲王倒是自在,一路高诵他的救命恩人: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哈哈哈善!
  作者有话说:
  仰愧于天俯愧于地《孟子尽心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化用(也算一种误用)。
  上善若水老子《道德经》。
  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史记秦始皇本纪》原文记载为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后《资治通鉴》中引用为王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
  第62章 抉择
  天牢。
  烛火微渺, 照亮方寸之地,暗得其中被囚者一颗心都被封锁,再生不起半点期冀的光。
  宁亲王倚在墙角, 双目无神。
  他被关在中段的位置, 不如最里侧的穷凶极恶, 所犯之罪却配不上在外侧的几个空牢里。
  周围只他一名犯人, 狱卒也不理他,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样的沉默让黑暗里的每一刻都难捱,根本不知光阴如水流逝几何,久待只怕精神失常。
  嘎吱嘎吱
  一层层的牢门被打开, 露出一个一看便知不是随从的挺拔身影, 此人步伐稳健,在天牢里信步得从容,逛后花园似的, 仿佛能对着此地高谈阔论, 给工部一些修缮建议。
  他踱步至宁亲王的牢门前, 弯着腰, 透过铁与铁的缝隙中向内瞧:你找我?
  声音蛮轻松, 带点无赖,很有特色,三个字便让宁亲王听出此人是谁。
  宁亲王哼唧着笑了两声, 阴阳怪气地唤:关大人
  关山越推辞:不敢当。
  他颇有自知之明, 也有些耳目,知道此人素来只叫他姓关的, 现在改了称呼, 不知道憋着什么坏。
  切实瞧见关山越出现在面前,宁亲王除了小命得保的安心感, 便是与文柳交锋一句又一句勾心斗角的疲惫。
  尘埃落定,他失了心力,不调整姿势让自己看起来端正有气势,反而往墙角靠得更实了,像是力气支撑不起身体。
  是啊,我找你。宁亲王带着释然说,你居然真的回来了。
  原来文柳的名头这么好用。
  王爷唤我,是准备让我亲手送你上路吗?
  你杀不了我。激动之余,宁亲王呛咳两声,文柳不会让你杀我的。
  关山越下巴一扬,代替了伸手的请。
  宁亲王把握十足:你若执意要处决我,便做好与他大吵一架分道扬镳的准备。
  关山越绝无可能这样做。
  此人就像是被训惯了的狗,文柳指东他从不往西,如今也是一样。
  一切尽在掌握,他放弃了包括贺炜在内培植起来的势力,放弃了唯一的孙子,放弃好不容易拉拢的朝臣,放弃他在朝堂上构建起的根基。
  他要活。
  他只想活命。
  留得青山在,杀回来是迟早的事。
  死士可以再培养,儿孙可以再找其他女人生,党羽可以威逼利诱,威信可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重新树立。
  有什么比得上性命重要呢?
  宁亲王轻蔑不屑,他看透了人性,操纵起来简单容易,让事情按预想中发展只需要小小的信息差,万物皆为他所用,成为他脚下铺陈开的广阔大道。
  若不是看错了贺炜,棋差一招,也不会逼得他此刻需要窝在天牢与姓关的说些废话。
  譬如现在,关山越问:王爷缘何这般自信?
  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宁亲王老神在在陪他演:那就要问问大人从何而来了。
  因为一个真假未明的消息,从邯城战场抛下一众士兵与争斗,不分轻重缓急地赶回京都,结果发现自己中了套,真期待此人得知邯城战败后的嘴脸。
  从何而来?关山越玩味咀嚼此等字眼,本官从亲王府来。
  看着宁亲王遽然改变的脸色,关山越从中得到一丝趣味,叙述得更详尽:本官从亲王府而来,带着小世子一起入宫,与陛下与王爷叙叙旧。
  宁亲王镇定不再,面颊血色褪尽,眼睫抖动几下,去看他,你没去邯城?
  这几个咬牙切齿的字一出,唤回了他的理智,连同情绪也一齐爆发:你不是镇国大将军吗?不是远征吗?不是奉命作战吗?那日文柳携百官给你送行,把你送到哪儿去了!?
  送到王爷眼皮底下啊。关山越隔着牢门挑衅犹不快意,恨不能凑到对方耳畔温声细语说个痛快,五军营里王爷不是安插了人吗?怎么本官带队前去,却没人给王爷通风报信呢?
  哦关山越好似记忆力不佳,才想起来这回事,原来你的人被本官斩、首、了
  他一手扶上铁制牢门,说:真是对不住啊王爷,本官也没想到,随手挑了两个贼眉鼠眼的人,全是王爷手底下出来的,看来王爷一双慧眼还需再加磨砺。
  宁亲王早在他说第一句时便没了声响,蔫了似的,了无生机靠在墙上,被斩断最后一条生路。
  他放弃了那么多!
  亲人、友人、钱权,哪一样他都不留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竟然还是不能活吗?
  何至于斯啊!
  他恨不能痛哭一场,聊以慰藉。
  呵。关山越冷笑一声,瞧不上眼前的人一星半点,当初若是你先找我合作,连我家的门都进不来。
  此等懦夫。
  你口口声声说忍痛割舍,我倒是好奇,你割舍什么了?舍去下属的命,舍去同谋的命,甚至舍去血亲的命这就是你口中的忍痛?这就是你认为的牺牲?
  宁亲王狂怒:滚!
  我偏不,既生口舌,今日我偏要说个痛快,你关山越伸手一指,此等宵小犯上作乱,为一己之私挑起边关战事,惹得国不宁民不安,多少人家破人亡,现如今又仗着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龌龊手段拒不认罪,你真以为我们需要你口服心服地痛哭流涕,而后真诚悔改吗?
  怎么,小关长大了,现在也能学着你爹的样子故作正义了?你做梦!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什么东西?奸臣!权佞!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且看着吧,我之身死便是前车之鉴,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不重要。关山越后退一步,墙上火烛忽明忽暗,照得他半个身子沐浴烛光,另一半藏在暗处无人问津。
  他说:你比我先死就够了。
  害死他爹娘的仇人,又一位获罪。
  总共三人:早死在他刀下的童贼,被下狱的宁老头,此刻逍遥但已派人捉拿的卓侍郎。
  大仇即将得报,之后的事如何,且由它去。
  关山越呼出一口浊气,松快些许,挪动脚步,朝着蜜烛而去。
  他稳稳当当将其端在手上,烛光橙黄,印在关山越脸上,当真是温暖柔和,在这样的温馨里,他说:我提前找狱卒拿了钥匙,让他们都在门口守着,你猜,此地走水需要多久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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