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唯一有反应的时候就是他拿出那块澄黄的玉佩。
每次拿出来,这小孩每次都盯着它,眼睛也瞪大了,脖子前伸,像是拼命想看清楚。
这情况持续几个呼吸,大概看清了这是什么东西之后,他就双手摸上自己的脖子,有时掐有时抓,感受不到痛似的,也不知道想透过皮肉抓什么,将自己弄得鲜血淋漓。
见识过两次发病模样,吴良就把这么个引他异常的东西揣进怀里,再没拿出来过。
一路就他们两人还好,吴良叫童乐时一句喂诶就行,一旦住上店,没个名字是真不方便,他诶诶半天,童乐没反应,周围的人不认识他,还以为这是个神经病,都默默坐得离他远些。
这倒罢了,离得多远无所谓,吴良只当他们在给自己腾地方。
问题就在于,童乐不理会他这一点被当作他和童乐不熟的证据,吴良已被认成人牙子很多次,领着闺女悄摸问他要价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吴良忍无可忍,再不想面对那些恶心的嘴脸,决定先给这小孩取个名再上路。
这是在童府找到的小孩,十有八九姓童。
罪臣之后,他也不避讳。
阿童。吴良叫他,吃饱就走了,天黑之前还得赶到下一个驿站。
于是一个拿刀的中年男人挥鞭,斗笠让人只看得清他嘴里不羁的那根草,在苍白日光的照耀下驾着一辆破烂马车,车上坐着一个傻子小孩,一颠一颠地往远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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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两个时辰。
关大人。看着关山越在街上闲逛,最后跑到一家排超长的队伍的点心店开始排队,胖球再次提醒,距离失去记忆只剩下两个时辰,您确定要将宝贵的时间花在这上面?
怎么?难道规定了必须要做什么事吗?
胖球:那倒没有,只是怕您会后悔今日的挥霍。
不会。关山越说,我知道后悔没有用。
他又在买点心这件事上浪费了一炷香,看得胖球心痛不已。
关山越在街上细细转了一圈,不进那些高楼名店,偏偏在街边小摊身上浪费时间,也不买,就这么一个个看过去。
唯一买下的东西就是手上拎着的那一包桃花酥。
关山越慢悠悠地逛回府上,又慢悠悠地沐浴焚香,细致精美地将自己完完全全洗了个遍,胖球就看着他在梳洗打扮这件事上又花去一个时辰。
关大人,你真的一点也不急吗?
胖球,反倒是我要问你,你这么急做什么?三天不是你定下的期限吗?临了在这催我做什么?
明明自己定下所谓三天,现在又开始假模假样地提醒,装什么好人。
铜镜里倒影朦胧,关山越看不真切自己的模样,不妨碍他让丫鬟们仔细些,切要将冠戴正。
这么寻常的事哪值得关山越亲自来提,日日做这些事的丫鬟要是连这个也做不好,那就真是可以拖出去发卖。
丫鬟们手上不停,个个柔声称是,对装扮他这件事更小心了些,连衣摆的一个褶子都不放过,迅速整理平整。
这位平日里上朝面圣时都不在意衣冠,今日难得多吩咐了几句,必定是有什么天大的事,丫鬟们也跟着提起心,打起十二分精神为关山越梳洗完毕。
胖球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要形象不要命的人。
但不得不说,在最可能出手挽回死局的时间里尽情打扮自己,比那些哭爹喊娘流眼泪哀求的人悦目舒心多了。
关山越起身,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虽有细致处仍难看清,但这一身差强人意。
他点点头,手指一勾,那包桃花酥在他指尖晃呀晃,一人一点心就这么晃到马厩去。
你要出门?!胖球大惊。
拜托,马上就会失忆好吗,关山越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记得什么又忘记哪些,现在骑马出门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胖球:万一你连怎么骑马也忘了不就完蛋了!
追云被人牵出来,通体雪白,膘肥体壮,看得出精心喂养没吃过苦,行走间都带着睥睨的傲气。
关山越长腿一迈跨上去,不在意笑笑:那我会吗?
边说边勒着缰绳,追云跑起来,将胖球的回答远抛在身后。
不会。
最后一炷香。
云朵似的马驮着一身锦衣的关山越,他们相处数年配合默契,以至于关山越一手捏缰绳一手拿点心,离了鞭子追云依旧稳当,快慢得宜。
胖球飞在一旁跟着,明明之前还一副生死有命的模样,不理解他怎么突然急起来,在跑什么。
守宫门的士兵们虽恭敬开了门,望着他远去飞逝的背影也不理解,他在跑什么。
他从追云上蹦下来,迎上去便被塞了满手缰绳的李公公一句话还没说上,只看见了因疾走而晃荡起的衣摆,也不理解他在跑什么。
面对这时候的文柳,关山越还可以直入乾清宫,他脚步没缓半分,不理会那些小跑两步抢在他前面准备替他通报再掀帘子的内侍,在门框敲了两下以示提醒便径自入内。
一群人都惊了,吓得清醒。
乾清宫难得乌泱泱挤了这些人,都在为关山越直闯这件事磕头,不敢高声不敢惊扰,便只能凄惶地说一句陛下饶命然后等待处决。
关山越一路疾驰,追云跑得快,下马之后他自己走得也不慢,一颗心在马背上、在行走中怦怦直跳。如今他骤然静下来,心却没有,在偌大宫殿中吵闹,嚷得关山越几乎快听见回声。
那些个小太监还在等着处决,关山越不爱管闲事,但这事因他而起。
一堆受他牵连的人跪着,唯独关山越这个始作俑者独立于大殿之间,与坐在书桌前的文柳遥遥相望。
他嘴唇微动,准备为那些因自己而将要受罚的宫人求情,文柳在这之前挥手,算是不再追究。
那些因为这件事涌进来的人便又涌了出去,连带着殿里本来当值的宫女太监都退出去。
没了其他人,关山越本该两步并一步冲上去,将这个人顺从内心紧拥进怀里,腿脚却像灌铅,迈不出一步。
也许今后再难有这样能面对面不猜疑的时光。
他脚步缓慢往文柳所在的地方去,语调也轻缓:本来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家里等着所谓失去记忆的到来。
文柳早已经从书桌边上起身,听懂他的话,第一次直白确切回应:朕也想你。
关山越欣喜,尚能克制,于是继续缓步上前。
文柳几步下了台阶,又说:我也想你。
关山越再也克制不住,激动难自抑,当场冲上去相拥,怀抱温暖,却也只有最后的一点时间,他满心焦灼地幸福着。
怎么办。怎么办?三生才修够和你在一起的福分,一朝,全没了。
文柳:我总不会拒绝你。
一句话接得牛头不对马嘴,好在关山越的重点也不在此,他还算看得开,没必要拿着一道未来的难题翻来覆去拷问现在。
他深呼吸两下,往后撤开两步,将那拎了一路的桃花酥露出来,笑着说:春花配秋月,留给你下酒就茶。
一瞬间。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正发生不为人知的变化。
阳光扭曲秋风割裂,苍茫大漠中有一粒飘荡多年的沙回归大地,正如神窟中水滴石穿那颗凝聚百年直至今日才滴落的水珠。
滴答
关卿这是,在做什么?
文柳像是突然回过神,带着几分错愕,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和一位对自己有企图的臣子靠这么近。
正如关山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拎着一份点心出现在乾清宫。
第46章 奇怪
奇也怪哉。
关山越浑身僵硬, 手上拎着不知名的东西,腰间还挎着一把刀。
等等什么?
一把刀!?
在天子殿内,关山越猛地退后两步, 跪得利索。
什么时候他见皇帝还能带刀?
陛下恕罪。
关山越现有的思考能力只能挤出这么一句, 因为他发现还有更诡异的事。
他为什么穿得花里胡哨各种金饰银饰都带上了?甚至发丝还带着水汽, 明显熏了果香, 整个人站在这儿就幽幽散发着一股桃子甜味。
什么情况?!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在心上人面前一副孔雀开屏的嘴脸。
脸都丢尽了。
显然, 文柳也不太清醒,前因后果同样没有理顺。
他打量周围的同时也凝视着面前这个人,视线自然流转, 璀璨的装扮让他眼前一亮, 再一看,此人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