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对这样一来即便卓欢受封县主她们也未必会回府,毕竟家族里荣辱与共。
  除非卓欢真有一门推不掉的婚事。
  她们主动向皇帝投诚又捞了个县主来当,东窗事发后也能保全自身。
  而童乐出现打破了平静。
  他明面上已死,实则出关府后一举一动都离不了监视,一旦发现此人被关山越收用,又着手开始查走私与叛国之案,心虚的参与者必会下手。
  看来童乐所说的那两批杀手里,有一拨人是卓父派去的,应该是杀人的那拨,毕竟卓父不知道账册上是否有他拿钱的记录,当然是毁尸灭迹最方便。
  大概率是命人杀人的交谈被卓欢撞见,情急之下她惊慌失措向她娘俩求助,她娘应该也没料到一桩陈年走私案还有后续,居然还闹到要杀人的地步。
  刘氏毫无犹豫地在女儿与夫君之间选择避开争端保全女儿,全然不顾外间如何传谣,再次带着女儿进宫求生。
  两拨人里,一拨杀手来自走私案牵扯进来的官员,另一拨保童乐的人则是想像上一世一样利用他谋划刺杀,有很大可能参与过邯城叛国案。
  至于那群来得正是时候的舞女,就是第三拨由文柳派去保童乐的人,他大概早料到贺炜不靠谱,才借着元日宴寻登堂舞姬的名义趁乱将童乐带进宫里。
  关山越望着帐顶,明黄的颜色高高在上,正如文柳本人,带着算无遗策的洞察力威慑人心。
  他翻身侧躺,在枕头上细细地嗅,企图捕捉文柳的踪迹,猜测他上次衣物熏过什么香。
  奇楠香的清雅气味在一众血腥里开出一条路来,文柳用锦帕遮住口鼻,数名高手簇拥着他在天牢里前行。
  凉意逐渐从小腿开始慢慢往上,严寒中挥之不散的血腥味都冷下来,沉淀为一种混着新雪清新的铁器味道。
  铁钩穿着锁骨,一呼一吸都带着痛楚,伤口不愈合,滴答滴答在脚边汇成血泊,饶是贺炜再能忍痛也压不住粗喘,企图通过放慢呼吸来缓解疼痛。
  文柳路过他,听着微弱的气息,余光没分去一丝,脚步不停,慢条斯理地跟李全吩咐:看着点,别伤了拿刀的手,万一还要去邯城赴任呢。
  李全瞥一眼此人的惨状,笑着凑到文柳身边回禀:陛下放心,您之前特意交代过,那链子穿的左边肩胛,伤不到。
  文柳此行是来找童乐的,这人年纪小,想来没多少见识,将他关得靠里一点,多见见这牢里凶险,也让他知道什么叫安分。
  这小孩先被关山越在汤泉宫吊了大半个时辰,又穿着那身没换的舞女装在天牢绑住双手冻到现在。
  一旁的椅子上放着大氅,玉兰色,与送去给关山越换洗的那件一模一样。
  文柳意味深长看着那浅色衣物,一挑眉,既然不冷,也没必要穿这东西。
  童乐手脚都冻僵了,唇色发青,嘲弄地回他:又、又不是我我想穿,谁让,关大人亲、亲手给我披上呢?
  文柳察觉情绪一向敏锐,你在炫耀?
  童乐只是笑。
  炫耀什么?他给你披了件烂袍子?文柳说,你既觉得这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有记得他的好吗?
  李全常伴圣驾,适时挺身而出,激昂斥他:恩将仇报的腌臜东西!受过什么恩全忘了,转身和大人嚼什么舌头!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胡乱指认。
  童乐直视天颜:我可没、胡乱指认,就是那副将放了我。
  天下只有你聪明?
  耍什么小心思。
  童乐大可以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好好谈,明明看出关山越今夜兴致不高,想来是遭遇什么事,还非要再三打击他。
  过了明天,贺炜就远离京城,关于此人的事就翻篇过去,关山越不明真相也不至于如此萎靡,现在计划全被这小子打乱。
  文柳:你就这么急,一夜都等不了?
  我当然等不了!童乐情绪激动,侍卫们唰唰抽刀上前半步,不言中威慑之意明显。
  我全家都死在他手上,当然,可能因为我爹干了不该干的事,这我没办法,我认了。可我不杀他不代表我想看他好过!凭什么我家破人亡他扶摇直上?他说贺炜是他最信任的人,我偏要让他尝尝背叛的滋味,何况童乐重重换一口气,何况我说的事实,又不是凭空捏造,他去审过抄家的一百士兵就知道了。
  他沉沉笑两声:我说陛下,这事归根结底,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吧?
  文柳说:怎么不能?
  不远处烙铁烧得正红,他抱着手炉踱步过去,盯着那烙铁:很多事不说也就这么过去了,偏你喜欢告密。
  文柳偏头,不解地探寻,因为你长了张灵巧的嘴吗?
  那烙铁红得亮眼,而皇帝话语的含义明晰,铁与肉碰撞的刺啦声仿佛近在耳畔,童乐如何都难以冷静。
  已有人拿着那东西过来,只等文柳一声令下。
  童乐惊惧到极点,眼瞳紧缩,思及接下来的刑罚,他再无顾忌,语速飞快,对着天子大不敬。
  你以为你就对他好吗?朝野上下谁看不出那姓关的就是颗棋子!你把他捧得高,朝臣也把他捧得高,万劫不复就在脚下,他害怕你也害怕,我不信你不忌惮,不信你没想过怎么让他摔下来。
  你被皇帝的位置坐困紫禁城,蒙蔽视听力有不逮,你就让他当你的手、你的口、你的耳。他杀你想杀的人,传你不能言的令,搜罗你所触及不到的风声。众人皆当恶紫夺朱,他替你被千人畏惧万人唾骂,你倒是饱受称赞歌颂功绩。
  他被你磨刀一样反复搓磨出锋芒,可越利的刃越脆,来日他被你用到卷刃用到碎身,万民百官还得感谢你为大家除害,欣闻你终于不受蒙蔽不必忧虑贼子祸国。
  你对他就好吗?你把他放在这个位置,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你以为你那些纵容那些破例那些恩赐都是什么好东西?你把他当人吗?你分明在养器!
  童乐说得双眼怒红,直盯着文柳,请陛下赐罪!
  那些激愤的情绪没能激起半点波澜。
  文柳从喉间溢出一丝轻笑,慢悠悠地掀起眼皮,今夜第一次正眼瞧他:善。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拜别
  再回到乾清宫已是亥时, 关山越面朝外侧躺,睁着眼睛,在文柳进门时第一时间和他对上视线。
  睡不着?这么长时间还醒着。
  关山越也不吝啬思念:想你。
  这动静?
  李公公心情灿烂美妙, 低头抿嘴压抑笑容, 听他们二人想来想去。
  嗯, 现在见到人了, 睡吧。
  文柳停在七步开外的距离, 由着宫人拆下发冠配饰,再小心翼翼收拢好衣袍。
  濯洗上床的过程里,关山越就这么盯着他, 蓦地出声慨叹: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
  有心逗他, 文柳说:天子的床岂是那么容易就上的。
  他拢好一头青丝,躺下时撒了关山越满脸,柔软细痒的触感与腥味扑面而来, 血味不浓, 严丝合缝匹配上了杀人时的记忆, 并不美妙, 提醒着他文柳此前去了何处。
  陛下去审他们, 可有收获?
  收获?一个被恶意拷打,伤再重也一言不发,一个逼得狗急跳墙, 颤着腿说了一堆大不敬的话。
  童家那个倒是一心向着你, 至于你之前的副将,想好怎么处置了吗?
  他交代同谋了吗?
  下狱后一句话都没说过。沉默得像失去言语能力。
  贺炜的忠心存疑是铁板钉钉的事, 关山越不想在这件事上耗费力气去求证, 至于动机,他已不想知道。
  而是否有同谋?
  关山越了解他, 这人很能抗,该闭嘴的事半个字都不会说,就算拷打到死也撬不开嘴。
  何必继续在一块石头上浪费心神。
  他低声道:我不想再看见他。
  文柳从此人脸上撩开自己的发丝: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贺炜被装扮得勉强能见人,身上换了件干净衣服,遮掩的伤口没继续渗血,除了脸色依旧苍白,根本看不出他受伤。
  李全拂尘一甩,奴才随主,对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没好脸色,他指挥小太监扔下一个包袱,嗓音尖细:恭喜贺副统领迁邯城千总,陛下口谕,命大人即刻启程。
  京城正三品直降为地方统领百人的从六品,李公公很会阴阳怪气,故意笑得喜气洋洋连连恭喜。
  失血过多,贺炜脑袋一阵发晕,半晌才回过神,哑着声:敢问公公,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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