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武官艰难吞咽着口水,一颗心全系在嗓子眼,一动不动,唯恐这位手一抖,送他上了西天。
  关山越语气平稳重复:从去年开始,贪了三万两,没有同伙。
  啊,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嗯。关山越了然,只问,这是你的遗言吗?
  遗言?
  这话的潜藏含义,让武官想安慰自己都不能。
  武官不可置信,明明刚才还有来有往差点达成合作,怎么突然间就这样了?
  大人?他疑惑。
  关山越好脾气地再问:那些话,是你的遗言吗?
  意识到这是完全撕破脸,没有转圜的余地,武官颤着声,说出自己保命的下下策,期冀能多活一刻。
  他吼:我是朝廷命官!
  斩杀朝廷命官是死罪。
  关山越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目露怜悯,轻笑一声,断绝此人最后一点念想,可惜了。
  我这是天子剑。
  几息后,此人并无后话,对自己的罪行没有补充。
  关山越一剑横过,武官当即毙命。
  童乐着实没想到这人审理案件是这个流程,一点情面也不留,一点生路也不给。
  最重要的是,他甚至连案子都没梳理完!
  童乐连天子剑都顾不上诧异,震惊于关山越的莽撞:你就这么把他杀了?
  不然呢?
  为什么杀他?
  杀人需要理由吗?
  怎么不留他一命?
  关山越目光冷淡:杀人不需要理由,留他一命才需要。
  童乐说:他贪的哪一部分军饷,贪了多少两,为什么贪,证据在哪,同伙有谁,这些你都不审吗?
  何况此人都没有签字画押。
  需要审吗?证据不是很明显。你看了全程,是最合适不过的证人。
  可现在的情况不利于我们,我们只有他的口供和我的指认,力度不够。起码得有实打实的证据,要么是那三万两银票的证物,要么是他签字画押的罪证。
  关山越挑眉,审人定罪这方面,很久没人问他要过证据了。
  他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手里证据,就可以审理案件并处刑,是吗?
  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文字陷阱,童乐点头。
  关山越唇角微勾笑得璀璨。
  他说:童乐,童家走私战马,证据是账册。我有证据。
  绕这么一个圈子,还看了一出血溅三尺的戏,就是为了让自己认罪?
  童乐呼吸紊乱,克制不住地心慌。
  杀鸡儆猴。
  原来今天叫他来,是来当猴的。
  作者有话说:
  观赏鱼:武官贪钱了。
  童乐:我靠!胆子真大。
  观赏鱼(掏账册):你家也贪了。
  童乐:
  第22章 证据
  证据就一定是真的吗?
  童乐放轻了呼吸反问,拒绝相信关山越一次次提出的证据。
  以关山越的手段本事,造假再简单不过,把别人的罪名安在童家头上也不是没可能。
  其实,让你相信证据的最好办法是让你自己去查,在证明童府无辜的路上,你就会看见你的父母亲族干了些什么好事。
  关山越说:可是我不想再等了。就你这样的,先不说你能不能顺着真相找到证据,怕是你连别人透露的假消息也当真,又或是不相信不接受真实结果继续自欺欺人。
  关山越并不在意杀人有没有证据罪名,杀都杀了,再纠结那些有什么用。
  之所以这么执着于让童乐承认证据承认童家有罪承认抄家灭门的刑罚没问题,单纯是想让这小孩虽不甘却没办法理直气壮要为家族复仇,生不起报仇的心思。
  剧情不是说童乐因为家族灭门的事背负血债,恨上陛下和他,为了复仇五年卧薪尝胆,成长壮大势力后计划刺杀,最终忍辱负重,完成多年夙愿。
  关山越干脆从最根本的起因上阻止他。
  不是觉得族人丧命不甘吗?
  那就让他看看这些人到底做了些什么事,依法量刑后该不该死,于情又该不该网开一面。
  关山越微微一笑,这点礼貌笑意浮于表面,实则眼眸深处全是探究兴味。
  怎么?他看着童乐的脸色揣测,觉得只是战马走私,只是做了点贪财的事,罪不至于灭门?
  被猜中心事,童乐神色不自然,略有羞窘,实打实带着不服气。
  人心都是偏的,案件审理宣判上面,又有几位包拯狄公?又有几个人会连血脉亲情也不顾,做到大公无私。
  童乐自然也不例外。
  他知道贪赃是错的,走私也不应该,犯法就该依律处置。
  就像刚才的武官,他知道此人贪赃枉法,因此关山越斩杀此人时,他只是觉得这人还没招供画押,后续结案会比较麻烦。
  可对于关山越先斩后奏的做法,他却是没有什么不满。
  毕竟此人确实犯了法,论起来也死刑也跑不了,关山越的做法虽然狂悖,但也算不上滥杀无辜。
  可当这份想法这份处事落到自己家时,童乐才发现有多不妥,他私心是觉得灭门未免判得太重,也未免属于滥用私刑。
  只是为了钱走私,就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吗?
  童乐深知自己的想法不对,调整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别再想着钻了牛角尖。
  关山越并不和他在走私这件事上扯什么有罪没罪,他问:怎么?刚才还大义凛然,轮到自己家时,走私都算不上大事了?
  童乐低头不言。
  那你觉得什么罪名才能让你接受灭门这个现实,我看看手里有没有证据。
  看童乐的哑巴模样,关山越补上一句威胁:装聋作哑?用不用我帮帮你。
  帮?
  童乐可没忘记关山越刚才是想着怎么帮武官照顾妻儿老小的。
  他把这个问题反复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明知道大概率又是关山越的一个坑,迫于形势,不得不给出一个答案:叛国。
  虽然存在着关山越逼迫他思考的因素,可这也是童乐的真心话。
  别的任何罪名,以童乐对自己的了解,他大部分都能以身死债消的想法没办法对已死的族人心硬。
  人命大过天,他们就算犯了多恶劣的罪,已经拿命去赎了,还不能清账吗?
  唯独叛国这条。
  童乐想,就算他们是自己的族人,就算他们已死,叛国窃国也不能容忍。
  听到童乐的回答,对面的关山越惊喜地呀一声。
  你知道邯城失守那一战吗?他问。
  那一战?
  童乐当然知道。
  那时候他才六岁,不知道战争的含义,也不知道为什么京城突然家家闭户。
  只记得那时候有人时不时发疯,在街上又哭又笑,还有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流眼泪,说什么要亡国了。
  这一战,边关死伤惨重,黎朝元气大伤。
  他说:我知道,大黎败得惨烈。
  本来守边将领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敌国虽兵强马壮,我们也靠着排兵布阵灵巧的优势有来有往。但
  关山越上半身前倾,望着童乐的眼睛,这一仗的所有恨都倾注在眼神里,密密麻麻的红爬满眼眶,带着经年的怨,认真盯着对方,一字一字叙述沉重过往。
  有人联通敌国,把我军的兵力部署连同城内地形图一起透露出去。
  有人对着敌人指出黎朝的心脏。
  你说,什么样的利益驱使,什么样的交易才会让人这么疯狂,抛却一切与虎谋皮。
  我不知道。童乐嗓音干涩,脚下生寒,凉意直窜上头顶。
  关山越话语的指向性太明显,他的眼神太怨毒沉重,以至于童乐根本无法自我欺骗。
  他问:是真的吗?
  关山越说:我爹娘就是戍守邯城的将领,曾经截下一封奸细与敌国往来的书信。
  他的话题很跳脱,问:你爹是不是有一块琉璃佩?
  童乐记得,他爹是有一块宝贝的环佩,琉璃做的,平时锁在书房匣子里谁也不给看。
  他眨了眨泛酸的眼,有种尘埃落定前的惶恐,嗓音发紧,细声说:是。
  琉璃佩一周沾上墨在纸张滚上一圈,就是那封书信上的暗纹。
  童乐下意识辩驳:书信
  书信当然不止截下的那一封,我在你爹的书房里,那块琉璃佩的边上,找到了他通敌叛国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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