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第152章 【二合一】壁炉与雪
  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已经下起了小雪,联邦的雪其实并不好看,总是会混着点若有若无的灰色。
  尽管兰克区的雪天已经相较大部分片区的污染好上了很多,至少,它们不会让人生病。
  *
  赵之禾小时候还在费尔曼区的时候,曾经看着酒馆老板的小儿子,在下雪天背着大人张着嘴接雪吃。
  他那时手里还捧着苏雁琬的午饭,只是匆匆看了那穿着厚棉袄的小孩一眼,便踩着没到脚踝的雪,推开了酒吧蹭着油渍的后门帘。
  直到半个月后,赵之禾才知道那个孩子一个星期后就因为胃病去世了,是活活疼死的。
  据说老板好不容易买到的坟地还被开发商骗了,只能不得已将小儿子火化而草草入葬,老板娘因此生了很久的病。
  “联邦的雪是会吃人的。”
  苏雁琬搅着碗里的稀粥莫名说了一句,便又开始了日常的发呆。
  赵之禾也很久没有出声,只是拿着勺子吃着碗里的粥。
  直到他端着两人的碗,准备踩着凳子去洗的时候。
  女人那双因为瘦削,而格外突出的眼睛才动了动,声音似是被外面的那场暴雪埋在了地底,很轻很小,但赵之禾还是听见了。
  “阿禾,以后别在雪天出来了。”
  可能是因为那个总是喜欢偷偷看苏雁琬洗碗的小男孩,突然消失在了酒馆后堂。
  苏雁婉似乎终于在废纸板一样的日子里抬起了头,看见了自己在角落里已经长大的孩子。
  她像是在担心这个孩子会不会也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突然就落进那漫到他腰际的雪里,让她再也找不到他...
  所以,那天的赵之禾睡前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颗糖。
  是自从苏雁琬带着他从那个繁华的都市离开后,已经几乎消失在赵之禾记忆中的糖。
  也是苏雁琬偶尔下班后,会从口袋里变出来的糖。
  赵之禾没有吃那颗糖,尽管这种甜丝丝的东西,总是会让小孩干涩寡淡的唇齿生理性地分泌出涎水,但赵之禾也只是看了它一眼,讲东西攥进了手心。
  他的半张脸露在被子外装睡,直到大门处传来一声轻响,赵之禾才顶着翘起的头发,缓缓从泛着暖气的被窝里钻了出来。
  他依旧没有拨开那颗糖,而是将它原塞回了苏雁琬会攒着钱的那个抽屉,塞到了最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搬着凳子站在了窗边,像往常一样开始看走在街上的人,直到苏雁琬裹着大衣安全地走进酒馆的后门,他才再回到床上那已经冷了的被子里。
  相较于费尔曼区一到冬天总是能将女人吞进去的暴雪,联邦的雪则温柔地像是水晶球里随着灯光洒下的绚烂泡沫。
  可赵之禾却依旧觉得宋澜玉的身影仿佛也变成了一颗坍缩的黑影,渐渐被这场雪吞吃入腹。
  联邦的雪在二十一岁这年依旧未停,他的目光从后方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身上收了回来。
  赵之禾想。
  联邦的雪是会吃人的...
  *
  车厢内很安静,直到第七道“咔哒咔哒”的保险拨动声从副驾驶位上传来之后。
  赵之禾才一边盯着前方,同时头也不回地一把抢过了林煜晟手里玩着的枪,将东西扔到了自己的腿上。
  林煜晟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虚虚一握,这才挪了挪身子,看向了旁边专心开车的人。
  这辆车的性能实在不算是好,每次红绿灯起步时总是会带着人往前颠一下。
  林煜晟这是第三次撞到了前面的台子,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坏事,至少他知道了赵之禾这辆车的性能应该是勉强看得过去的,估计平时上下班应该不会有什么安全隐患。
  至于为什么这辆车总是开起来前仰后翻地撞他,林煜晟猜到了,是赵之禾故意的。
  “我吵到你了吗?阿禾。”
  他想到这,委婉地偏头望向了见他被车痛殴,眼皮都没抬一下的青年。
  而意料之内的,这句话并没有得到答复。
  但和赵之禾待在一起,林煜晟向来是有着让话不落在地下的本事。
  往往沉默还没来得及在他们之间歇脚,林煜晟就要挥着扫帚将这个东西踹走了。
  “里面子弹还不少,我数了下,都快十颗了。”
  他抛着一颗子弹,像弹花生一样在指甲拨弄着,末了还补了一句。
  “刚才真是够危险的,差点脑子要开洞了,吓死我了。”
  他似是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但赵之禾不用看都知道,这人脸上估计是没有一点害怕的表情的。
  要不然也不会刚被宋澜玉喂了一颗子弹,就傻逼似的要往人的枪口上凑。
  “我早就听说宋叔叔家里可能在干一些不干净的勾当,不然也不能将议院那么多张不同声音的嘴攥在一起,不过宋家向来就...”
  林煜晟闲聊似的和他说着话。
  “你如果无聊的话,可以下车去吹风,没必要在我耳朵边唧唧歪歪。”
  赵之禾冷不丁的一句话,将林煜晟的笑拦在了一半。
  他虽然嘴上说着这话,但却是丝毫没有解开车门锁的意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车俩越发稀少的林道,缓缓提了速。
  林煜晟听出了他话里不高兴的意思,难得保持了片刻的沉默。
  直到第一道哨卡抬起了栏杆,他才侧着脸望着旁边的人轻声道。
  “我以为你会想听,毕竟阿禾你一路上看上去都心事重重的。”
  ...
  窗外的风骤然大了起来,卷着干枯的树枝在车道上乱跑着。
  随着车轮碾过一颗拦路的枯枝,底盘处就响起了一道“咔擦”的脆响,像是骨节断裂的声音。
  “阿禾,你刚才为什么要拉我呢?”
  林煜晟靠了过来,他的双臂撑在两者间的车箱上,用眼神一寸寸描摹着赵之禾脸部轮廓的起伏,若有若无地轻声道。
  “我死了,你不是会更高兴一点吗?”
  这个问题似是对他格外重要,他说完便没有再动过一毫。
  赵之禾也没有说话,就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这句话。
  林煜晟的眼睛渐渐暗了下去,头也越垂越低。
  一直关着的窗户突然被开了一条小缝,冷飕飕的寒风就伴着细碎如雨的雪,从窗外涌了进来。
  将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吹到了脑后,露出了那张没有任何修饰的脸。
  “你知道血溅到皮子上有多难洗吗。”
  青年被这个回答打得愣了下,像个僵着脖子的鹅,呆呆地仰望着单手支着方向盘的人,却是突然又笑了起来。
  夕阳被骤然落下的雪打成了淡黄色,泛着点雾气,林煜晟只觉得他似是恍恍惚惚中,撞上了那双从上望下来的眼睛。
  “换车垫的钱,你记得出。”
  赵之禾停车熄火,丢下这句话之后,便拔下钥匙出了门。
  有佣人过来给他举了伞,赵之禾走了几步又顿了下来,转过头去默不作声地望着车里坐着,一动不动看着他的人。
  过了许久,林煜晟才撑在那个撞了他头很多次的车箱上朝他笑了笑,隔空递过来一个吻,却是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下车。
  赵之禾望了他一会,刚要转身,口袋里的手机却是震了下。
  【瑜瑜子:那我去换车垫啦qaq(猫猫偷瞄jpg.)】
  赵之禾抬头望他,车里的人正将头抵在胳膊上歪着头看他,见他望来就朝他眨了眨眼,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易家在的地方真的很安静,尤其到了雪天,连在外面修剪花园的园丁都转入了室内,就更安静了...
  赵之禾就在这种安静中,踩着刚堆起来的雪转身离去。
  *
  钥匙是佣人送过去的,赵之禾朝她道了谢,那个新来的女孩脸似是红了下,连忙朝他摆了摆手,披着大衣就朝着外面走了。
  赵之禾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这才抱着宋澜玉那件还装着枪的外套,准备往自己房间走。
  联邦其实是禁.枪的,连军部的枪支使用都有着严格的规定。
  赵之禾此刻挎着这件装着东西的衣服,开始有些后知后觉地后悔。
  但方才那种情况,就算是他现在再后悔,也不能任由这东西在宋澜玉手上放着。
  他在军部的实弹训练成绩很好,但在方才枪响的那一瞬间,赵之禾的脑子却还是空了一瞬,没有任何理由的空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仿佛说出口的话也成了身体本能的反应。
  直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将带着枪的衣服披到了他的身上。
  赵之禾似乎才从那个泛着阴冷的停车场,找到了一丝渐渐升起的温度。
  他箍着口袋里那个枪.支的形状,正思索着一会该怎么处理这个东西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道冷淡疏离的苍老声音。
  “赵先生。”
  赵之禾一抬头,闵管家那张苍老的脸就映入了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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