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听着耳边传来的那道吃痛声,赵之禾条件反射地朝林煜晟看了过去。
见人委屈地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解释着。
林煜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赵之禾害羞了,下意识就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摆,将人又拽了回来。
“你确定你现在要走?”
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敢置信,原本还要再说什么。
但一抬头看见赵之禾的脸,嘴里的话便又哽在了嗓子眼。
青年的脸上还带着未来得及散去的红晕,不知是林间的雾气还是这人额角沁出的细汗。
林煜晟只觉得赵之禾似乎从头到脚都湿透了,鬓角的碎发紧紧黏在脸上,连带着那双星点似的眼睛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雾气。
“对不起,我..我会找你的,但现在我真的必须走。”
看着他一脸急躁,话都说不顺就一门心思要走的样子,林煜晟眯了眯眼睛,心里有了一股说不上的烦躁。
“行啊,你走呗。”
说着他便放开了赵之禾,脸上的笑不达眼底,莫名透着一丝的凉薄。
但赵之禾现在哪有空去观察对方的微表情,他只知道林煜晟答应了让他走,还十分宽宏大量地笑了。
“谢谢!”
他撂下这句话便朝着林煜晟草草鞠了一躬,头也不回地便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一溜烟朝着外面跑了。
林煜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截秋千线。
等赵之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一片绿色中,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截麻绳织成的秋千线被骤然收紧,将他的手指勒得近乎发紫。
过了许久,他的表情才渐渐恢复了平静,在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是在生气之后,林煜晟却是被自己的这个举动逗乐了。
他的手掌随着眉头一起舒展,唇缝里不由挤出了一声堪称戏谑的轻笑。
“艹。”
*
疗养院在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占地面积大得惊人,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硬生生在寸土寸金的地段撕开一道口子。
怎么看,怎么显得格格不入。
本来没有开发商会选择做这么一笔稳亏不赚的生意,但仅仅是因为易箫和自己的哥哥说了句。
“想待在人气中的地方,但又不喜欢人。”
所以这座世外桃源似的地方便在市中心开了起来,以一种近乎烧钱的速度维护着院内为数不多的“病人”。
没人在意这所疗养院迄今为止到底亏了多少钱,就算偶有好奇的开口问一句,在知道背后的赞助人是易家之后,也只会挑挑眉头,便毫无疑虑地跳过这个毫无价值的问题。
毕竟金钱对于易家来说只是一个永远用不完的数字。
易铮这次来疗养院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没有区别,在进入母亲所在的楼层之前,安保人员在确定他身上没有任何尖锐的物品之后,这才被放进了易箫所在的花园。
母子两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墙,两者的表情都没有丝毫的起伏。
坐在摇椅上的易箫胸前垂着条稀松的辫子垂,她手里拿着书,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易铮那张出色的皮囊上可以窥见不少属于母亲的影子。
直到玻璃上响起安保员三道规律的敲击声,埋头看书的易箫才动了动,朝这个方向悠悠扫来了一眼。
她的目光几乎只在易铮的身上驻足了一瞬,像是看到一只从空中倏忽而过的昆虫,又像是看见了一只突然叫出声的小动物。
只是引起了她片刻的兴趣,女人便又低头看向了那本对她吸引力明显更大的书上。
这轻飘飘的一眼结束,易铮的脸上却丝毫未出现被忽略了的愤怒。
他像是完成了固定任务似的,理都没理安保员再停留一会的建议,手插着兜头也不回地就出了门。
电梯里的数字一点点跳转着,阿成跟在易铮身后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木头。
他知道每到这个时候,最聪明的选择便是把自己当作一个会移动的工具,原封不动地将人送回老宅就好。
但向来会在今天格外不好伺候的易铮,却瞥了眼不断跳动的数字,轻飘飘地开了口。
“赵之媛在第几层。”
被问到的阿成有了片刻的怔愣,待反应过来之后,才在易铮彻底失去耐心前熟练地报出了数字。
*
如果用赵之禾的话,来形容自己突发奇想来看赵之媛的举动,易铮觉得可能是——
脑子被驴踢了。
易铮向来对赵之禾的这个妹妹不怎么喜欢,或者换句话说,他对赵之禾家的所有人都不怎么喜欢。
对他而言,那家人都是黏在赵之禾腿上吸血的蜱虫。
但偏偏赵之禾这个蠢牛还乐意给一群虫子源源不断地供血,供得最乐意的就是病房里那个说不了几句完整话的小姑娘。
可和赵之禾说赵之媛的坏话,无疑于往疯牛面前晃红布。
在被那头牛顶了几次之后,易铮对于这个无辜小女孩的厌恶程度,可以说是与日俱增。
他根本不理解,明明是自己和这人相处的时间最久,为什么赵之禾能为一个从小没相处过多久的妹妹和他过不去。
他不觉得赵之媛跟自己有可比性,赵之媛和他最大的区别不就是那点血吗?但...
血缘算个屁。
抱着这种怨气冲天的想法,易铮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少爷架子,走进了那间病房。
但是尽管易铮对这个无辜的小女孩多么看不上,当他看见那张和赵之禾格外相似的脸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而旁边那个顶着蛋卷头的阿姨往她嘴里灌鸡蛋汤时,他心里的火还是噌地冒了出来。
而这种心头火在听到赵之禾在那头瞎喘时,就烧得更旺了。
*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再在这待着,我要叫保安了!我们家阿媛还生着病呢。”
崔阿姨缩在角落里,目光警惕地看着大马金刀在沙发上坐着的易铮。
易铮没理他,只是朝阿成指了指装着鸡蛋花的碗,示意他拿去厕所倒掉。
眼见着人高马大的男人要动自己的东西,崔阿姨连忙叫了起来,语气有些急躁。
“哎!你们凭什么倒我的汤啊!我们家丫头还没喝呢,你不准...”
说着,崔阿姨一咬牙就扯住了阿成的袖子,做出一副要和他拼了的样子。
阿成不好意思对一个老阿姨动手,但是崔阿姨又扯衣服又挖脸的样子,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易铮。
易铮心里本就烦,听着这咋咋呼呼的动静,便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就抢过阿成手里的碗往厕所走。
“你不能..”
崔阿姨连忙要出声,但被易铮扫了一眼,张口的话便又支支吾吾了起来。
“我们老家小孩发烧都这么治,喝一碗土鸡蛋水就好了..有..有效果的!”
易铮内心犯了个白眼,手不停地便将碗里的鸡蛋水倒进了下水道。
他看了眼烧得脸蛋通红的赵之媛,皱眉朝着崔阿姨问道。
“药呢?”
话音落下,赵之媛刚好又急促地咳了几声,易铮没管还在发呆的崔阿姨,转头和阿成说。
“你去找这层楼的值班医生。”
阿成刚要应下出门,却又被易铮喊住了。
“算了,你先去学院接赵之禾,我去找。”
“不然那傻逼又要翻墙了。”
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他这后半句话也不知是对着阿成说还是对着谁说,声音压得很低。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崔阿姨才如梦初醒地一抬头。
“你..你是小禾的朋友?”
易铮没看他,只是和阿成一起朝着门口走。但是还没等他们开门,那扇门却是先行被人推开了。
望着门口出现的那道身影,易铮下意识便要开口骂人。
但是等他看清赵之禾的样子时,一切却是都在顷刻之间哑火了。
因为赵之禾实在是太狼狈了,是易铮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狼狈。
门口站着的人几乎全身都湿透了,站在门口身上的水就一点点往下滴。
只是站了片刻,他脚底就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洼。
他的面上甚至没有戴口罩,站定后还因为吸入了酸涩的空气,而上气不接下气地咳着嗽,看起来比躺在床上的女孩还要惨上几分。
而真正让易铮哑口无言的原因是——赵之禾的眼圈红了。
六岁时被亲生父亲打包送进易家时,赵之禾没哭。
来到易家的第二天,因为和自己打架而被易老太太关小黑屋时,赵之禾也没哭。
十八岁时,易铮第一次在昆勒的拳场抓到鼻子被打出血的他时。
赵之禾也只是接过自己手里那个滑稽的纸团,塞进了鼻子,还是没哭。
就当易铮以为这个人可能天生泪腺发育不全的时候,赵之禾却是...做出了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