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越过鲛绡纱幔,隐约可见酒肆中央圆台上立着七位乐师,俱是大家风范。其中有一位抱着古琴的乐娘,白布蒙眼,却并不影响悠扬琴声。
“二位客官里边请——”侍者引着他们绕过蜿蜒曲折的山水屏风入座。
谢长赢也是这时才想起来,他不喝酒。可却来了酒肆……
“一壶茶。”
谢长赢顶着侍者好奇的视线,硬着头皮在菜单上随便一点,
“就这个吧,「九转昙心」。”
谢长赢也不知道自己点的是种什么茶,只知道大城市的茶也比小镇贵上数倍,还喜欢取一些不明所以的名字。
好在,比起客栈还算负担得起……
谢长赢掏出了所剩的最后一点钱。
侍者偷眼瞧着他纠结菜单上的名字,接过碎银后捂嘴笑道:
“今夜恰逢乐府大家献艺,特再赠二位一碟「月魄金酥」……”
「月魄金酥」?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直到那叠有个不明觉厉、但好像很厉害的名字的糕点端上来,谢长赢才后知后觉——
这不就是桂花糕吗!
随即谢长赢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将那叠糕点往九曜面前一推,在九曜疑惑的视线中,别开脑袋,装作认真瞧着中央乐师表演的样子,拖长了调子悠悠道:
“哝——你最喜欢的。”
李瑾送祂那块桂花糕,怕是还没扔呢吧?
无意的供奉嘛!
道理谢长赢都懂。他就是觉得心中不爽,没什么别的意思。
九曜那边没有出声,谢长赢就一直盯着旁边瞧。反正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九曜。
却不想这一看,还真被他看出了问题来。
“对面那人你认识?什么来路?”他在桌下拽了拽九曜的袖子。
子夜江风穿堂而过,将室内灯火吹得乍然暗下一瞬。
乐师们不知何时换了一曲,阮弦悠悠,洞箫呜咽……每一声都似敲在听客心尖最柔软处。只是,
其中确有一道声音不太和谐。
九曜顺着谢长赢示意的地方看去,目光越过手中琴音似幽怨呜咽的盲眼鼓琴乐娘,瞧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
男子临窗独坐,手中握着酒盏,其上已现蛛网细纹。
那男子生得八尺有余。本该是龙章凤姿的骨相,偏生两颊凹陷如蒙尘玉山。
此刻,那对纯黑的眼珠正死死咬住九曜方向。绝不是善意。
在与那人目光相接的一瞬,九曜瞧见那人的瞳仁有一瞬竟似细长形状。
“——未见过。”
九曜这么说着。
谢长赢抬眼再瞧,那书生打扮的人却已抢先一步,主动移开了视线。
这不应当。
先不说九曜此刻使了术法,落在旁人眼中只是一幅再普通不过、过目即忘的模样,本不该被谁特别注意到。
就算被注意到了,仅凭着神明天生自带的亲和纯净气质,也只会让人下意识觉得亲近,而不是——
警惕和厌恶。
但不论谢长赢怎么打量,那书生除了比平常人更高大俊秀一些,实在瞧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不是妖,身上既没有灵气,也没有魔气,似乎是普通凡人。
不过,在谢长赢明晃晃的打量下,那人却依旧毫不避讳、姿态任意自如,倒是叫人高看一眼,又或者说,
——足够傲慢。
再者,寻常凡人真能只凭指尖手劲,便将酒盏捏碎?
这酒肆中的杯盏,在修真界可都算得上是上等的材料。
谢长赢看不透那个人。
“奇怪的家伙。”
谢长赢收回视线,却见九曜仍目不转睛盯着那人。
“发现什么了?”
他啜了口茶,一股昙花的清香味弥漫上来。原来所谓的「九转昙心」就是优昙花茶。
九曜却似乎没有听见谢长赢的声音,一双金色眸子只专注地瞧着那书生。
谢长赢见状也皱了眉。他将手中茶盏放回桌上,发出“哒”的一声。
“喂——”
谢长赢伸手,要在神明眼前晃晃,身旁靠放在案几旁的长乐未央却被他的动作带得一歪,剑柄直直撞在了青瓷茶壶上,铮然作响。
青瓷乍然碎裂,九曜回神瞬间,
中央圆台上,忽有裂帛之音乍响,似是琴弦崩断。
满堂烛火应声摇晃,惊得堂中装饰性的九曲流水间的锦鲤摆尾,潜入池底长满了青苔的石缝间。
“铮!”
第一声琴鸣乍起,满室琉璃灯盏应声炸裂。
碎瓷如雨纷落,谢长赢反手扯过晾在一旁的外袍,将飞溅向九曜的瓷片尽数兜住。
酒肆中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四处都是惊叫呼喊声,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那高台上,盲眼乐娘十指已然鲜血淋漓,却犹自抚琴。断弦翻飞,音声所过之处,梁柱俱现深痕。
第二声,她手中古琴的剩余六根琴弦应声而断,裹着猩红雾气的音波化作利刃,刹那间撕裂垂落的层叠纱幔。
中央圆台上,其余六名乐师已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中央圆台之下,有个醉汉躲闪不及,半截手指被飞溅的瓷片割下,随着酒壶齐齐滚落在地。
“啊啊啊啊啊!!!杀人啦!!!”
满堂宾客终于反应过来,哭喊着涌向大门。
恰此时,第三声琴啸裂空,无声而至,
酒肆的三十六扇雕花木门,轰然闭合。
第38章 这个魔头明明超强却过分慎……
琴音还未停下。
琉璃灯影忽明忽灭,烛泪沿着鎏金烛台蜿蜒而下,九曲流水中的锦鲤翻起惨白肚皮。
酒肆中众人成片成片倒在了地上,没有外伤,生死不知。
这时候,就算再傻的人也知道那盲眼乐娘有问题了。
当然,此方地界还清醒着的,估计也就只有谢长赢与九曜二人了,倒也不需再细辨谁是傻子……
不,不对!
谢长赢猛地转头,果见先前那举止怪异的书生,也还清醒着!
琴音骤止。
室内忽然升起一团团白雾,每一团约莫拳头大小,散发着略显浑浊的微弱光亮,从倒地众人眉心缓缓飘升。
是人的魂魄。
人死后,魂魄不灭,继续轮回转世,记忆则被镌刻留存在肉//体之中,随之渐渐湮灭。
对于人来说,魂魄是一种激活肉//体、维持存在的能量。
若魂飞魄散,则再无来世。
此刻,那一团团魂魄互相缠绕着、间或逸散着,最终,涌向一处!
盲眼乐娘十指深深抠进桐木琴身,七窍竟缓缓流出的黑色的血液,皮肤转瞬间变得灰白。
她的眉心隐隐显现出一个黑紫色的印记,看不清晰,可酒肆中飘散的魂魄此刻却被尽数吸入其间!
临江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忽然,风止。
江心飞鸟折翅坠入水中漩涡。
“看好你那位故交!”
匆匆给九曜留下一句话,谢长赢骤然持剑暴起,剑尖直取向那盲眼乐娘的眉心。
他这一击没有丝毫保留,剑风过处,桌椅皆裂。
无论如何,如果魂魄被这盲眼乐娘彻底吸走,酒肆中这些倒霉蛋就真的再无来世了。
而若是谢长赢能阻止这盲眼乐娘,九曜说不定还能让这些离体的魂魄在回到倒霉蛋们的身体中,他们也不至于死掉。
现在,谢长赢必须争分夺秒才行!
好在,只要不是再一次对上压胜那个级别的对手,即使没有九曜为长乐未央注入力量,谢长赢也有信心挥舞着这“烧火棍”自己赢下来。
作祟的盲眼乐娘虽瞧着招式诡异,谢长赢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按照谢长赢的判断,这盲眼乐娘似乎也并不是太强。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那个一直未有所动作的奇怪书生。但眼下,
先解决这个害人的乐娘再说!
谢长赢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那怪异的书生忽地瞪大了眼睛,痴痴望着乐娘的方向,口中呢喃着。
“阿柔,是你吗?”
声音湮没在风吟剑啸之中。
*
面对谢长赢疾如风的攻击,盲眼乐娘却不闪不避,好似根本没有名为“恐惧”的情绪。
她沾血的十指在剩余琴弦上拂过,指节活动间略显僵硬,动作却十分迅疾。
但闻铮铮数响,竟有数道黑气自弦间迸射而出,生了眼睛似地迎向谢长赢的剑尖。
一时间,周遭竟凭空响起凄厉哭嚎,震得酒肆内几根已有裂痕的木梁顿时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盲眼乐娘依旧抱着琴,跪坐在高台之上。
却见她满头华发瞬间变成白色,无风自动,周身三尺隐隐现出青灰色雾气。
怨气?!
“阁下究竟是人是鬼?”
剑光与乌光相撞,发出裂帛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