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东天突然裂开一道金痕,有阵阵闷雷声于晴天云海之间翻滚。
  素商已再无力支撑,跪倒在地。
  电光刺破云层,无数光点忽而升腾,如逆飞的星雨,渐渐消逝于空中。
  山巅,再没了那个跪立的身影,只余几许琉璃碎片静静躺在原地。
  而后,缓缓生出一朵莲花来。
  她的心,早就碎了。
  *
  此时,天界——
  云海翻涌,霞光万千。
  其中一巍峨宫殿,通体以白色玉石垒砌,琉璃瓦在日月星辰的照耀下流转着熠熠光辉。殿前根根蟠龙玉柱直插云霄,殿顶飞檐翘角上,则悬挂着一盏盏黄金风铃,不时随风轻响时,音律自成天籁。
  殿前白玉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镌刻着上古神兽的图腾。阶旁栽种着金色莲花,花开时香气氤氲,化作祥云缭绕。
  此时,提步走上台阶之人却无心欣赏这些风景,她来到殿前大门,站定,然后——
  “开门啊!帝青,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开门!”
  殿内,一墨发青衣的男子侧躺于玉榻之上,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执着卷凡间话本放在眼前。
  听见殿外传来的声音,他只用撑着头的那只手揉了揉耳朵,而后懒洋洋回了句:
  “都说了——不在!”
  殿外,玄度听了这话,险些将自己手中那枚天魔心脏砸在殿门上。
  身后穿着红衣的少女拦住了她:“我主!不可再与上主置气啊!”
  话毕,身旁传来一阵轻轻的“嗷呜”声,原是坐立在二人身旁的一只白色生物,姿态像狼,神态像狗。
  恰此时,
  “咚——”
  古朴浑厚的钟声响彻天界。
  玄度一愣,握剑准备劈门的手一顿。
  只有在天界发生大事时,这钟才会敲响,昭告众神。
  是素商。
  玄度闭上眼睛,只一瞬便知道了答案。
  这钟声是为「素商」而鸣。
  玄度手中的短剑化作流光散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宫殿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帝青终于舍得露面,却是头发歪歪斜斜地束着,胸前衣襟松松垮垮敞着,毫无众神之主的样子。
  帝青看向远方,片刻,金色双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似是无声发出一阵叹息。
  他摇了摇头,刚准备将门重新关上,却被前方伸出的一只手扯住了门,不让关。
  帝青朝下看,对上一双冷冰冰的金色眼睛。
  他不由得一挑眉,像是才发现这人的存在一样:
  “哟,还没走呢?”
  玄度却不和他嬉皮笑脸,另一只手将那颗紫色的天魔心脏递出,几乎逼近到帝青鼻尖前,话语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礼:
  “你们又打算做什么?”
  “问这么多干嘛?”
  帝青浮夸地后仰避开,顺溜地从玄度手中顺走了天魔心脏,在手中随意抛了下,笑意却是未达眼底,
  “可别什么脏东西都往家里带。”
  而后,当着玄度的面,他合上五指。
  那颗紫色剔透的心脏,霎时在他掌心化作流沙齑粉,从他指缝间流落在白玉地面上,随风消逝无影无踪,竟连一丝魔气也没有留下。
  末了,他甚至还甩了甩手,活像是怕手上沾到什么脏东西。
  玄度欲再开口,帝青却抢先一步似抱怨道:
  “马上就到我的生辰了,就不能让我省心点?真是——”
  说着,他伸手在玄度头顶拍了拍,与她擦肩而过,走下千级台阶,转瞬便没了踪影:
  “今天敢在为师门前喧哗,明天就敢直接破门而入,后天会做什么我都不敢想。”
  玄度瞪大双眼,震惊于老师的无耻,便听到帝青叽里咕噜的声音被风吹来:
  “便罚你在这里跪上三月吧!诶呀,我可真是心善!”
  玄度想转身对他吼一句‘谁会去记你的生日!’,却根本也做不到。
  当下,竟直挺挺跪了下来,再动弹不得。
  “我主……”又被罚了啊……
  身后,红衣少女无奈地陪着一起跪了下来。
  那银狼则发出如小狗一般的“呜呜”声,用巨大的脑袋轻轻蹭了蹭玄度的手背,而后在她身旁趴下。
  一人一狼,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那厢,帝青化作流光,来到瑶池畔。
  瑶池旁有一株赤色巨树,虬结的根系盘根错节,朱砂色主干如通天柱般粗,树皮皲裂处,缓缓淌出琥珀色的仙脂,若一滴坠入池中,便霎时绽开千瓣红莲。巨树的枝桠交错织成穹庐,银色色花簇生长其上,有微风吹过,簌簌花瓣便如漫天飞雪。
  那树下站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只瞧背影,却是再普通、再平凡不过。
  她抬起头,不知是在望着树上花朵,还是在望着其他什么东西。
  帝青远远站定,对着那抹背影道,
  “长赢之事——”
  女子抬手,止住了帝青的话。
  她并未转过身来。她的声音也很普通,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叫人平静的温柔与力量。她只道:
  “万般皆有定数,该来的总会来,莫要强求。”
  身后,帝青抿了抿嘴,躬身拱手:
  “是,母亲。”
  *
  与此同时,人间——
  “「天贶(kuang,四声)节」?”
  谢长赢看向身旁的九曜,却见他也是一脸茫然。
  谢长赢在心中掰着指头算了算,很快又放弃了,直接问眼前的小贩:
  “今天是几号了?”
  “正是「璇霄华诞」!”
  小贩乐呵呵地回答了,随即开始推销自己的商品,
  “二位要不要来盏河灯,也好向上主祈福?”
  「天贶节」,又称「璇霄华诞」,是众神之主「帝青」的诞辰日。
  那岂不是快到年末了?!
  人间以三辰交汇为吉时,是以「天贶节」这天,人们晨时焚九穗嘉禾祭天,暮时万盏河灯入水,化作星河倒影,以庆祝帝青的生辰,向上苍祈求赐福。
  虽然帝青早不管人间事了……
  经历过素商一事后,谢长赢与九曜商量,打算前往修真界一探究竟。九曜自无不可。
  两人于是出发前往「帝都」,打算赶上不久后将要在帝都山举办的「仙盟大比」。
  ——届时修真界诸位大佬齐聚。若修士中真有什么捣乱分子,倒是方便调查。
  在去帝都的路上,他们路过了这座「临江城」,却没成想正撞上了「天贶节」。
  彼时已是傍晚,快临近晚间的放灯庆祝。
  谢长赢此人,说来也是一朵奇葩。
  说他敬神吧……他在之前数次重生中,已将众神屠了几十遍,便是连帝青也不例外;
  可说他不敬神吧……每每碰见这种迷信活动时,他又忍不住参加。
  或许就像他之前不准人砸碎九曜神像一样……
  不,当事情涉及到九曜的时候,谢长赢的一切所作所为就不具备参考性了。
  总而言之,虽然兜里只剩下了仨瓜俩枣,但谢长赢还是在小贩希冀的目光中,眼睛都不眨地就买下了两盏河灯。
  “哝,”
  他看也不看九曜,却精准地将其中一盏灯塞进神明手中,
  “别闷闷不乐想你那些心事了——走,放灯去!”
  九曜握着那盏河灯,愣愣看向谢长赢,却突然被他拉住手。
  这一次是谢长赢主动握住的,不是手腕。
  谢长赢不知要带祂跑去什么地方,可九曜还是跟着他跑了起来。
  虽然一路上谢长赢都没有点破,但这些天九曜所有的一切波动,他俱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
  「临江城」,顾名思义,毗邻一条江水。
  这条江水名为「沧澜江」,据说水质甘甜,而「临江城」之所以酿酒出名,便是因为用了「沧澜江」的江水。
  谢长赢带着九曜一路奔跑到城郊,这里已聚了许多人。
  沧澜江畔初冬夜,数千盏河灯自上游迤逦而来,恰似九霄银河碎落人间。两岸树木上已无了叶子,只虬枝挂满琉璃灯球,照得地面枯萎草尖上的薄霜泛着暖橘微光。
  江面是一派浮光跃金的景象,莲灯载着人们的祈愿随波流转,鎏金色的烛光顺潮沉浮。
  江畔,看客们呵出白雾,人挤人,却人人都带着欢声笑语。
  不愧是大城市。
  只是不知为何,江畔人群中却少有女子。
  难道大城市的女子还不比小镇自由?
  这根本不合理。
  在如今的人间,通常越是繁荣昌盛的城市,越是少有男女之别。
  就像越是大的修仙门派,男女弟子人数间的差距就越小。
  谢长赢牵着九曜的手,七拐八拐,总算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到河畔。
  一路上,他顺耳听了不少小声闲谈,也终于将江畔男女比例失衡的原因了解了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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