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在踏入「命运相连大阵」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个阵法效力很强,但并不禁锢契约者的位置。
  她本可以轻易阻止之后的一切,只要轻轻迈出一步,跨出法阵,在它生效前,将契约者都杀了,便能阻止之后的一切。
  可她没有。
  凭什么呢?
  是他们背叛了她,凭什么她还要不计前嫌地为他们着想呢?
  就因为她是神,而他们是人,所以她就该不计前嫌、无怨无悔地为他们付出、牺牲吗?
  凭什么呢。
  所以她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安静地、无声地看着他们自以为是;
  看着他们背负上天道诅咒,外形一天天发生变化;
  看着他们选择了一个魂飞魄散、永无来世的结局,连悔过、赎罪的机会也不会再有。
  她已经厌倦了,甚至连失望也不再有。
  “所以,你问心无愧。”九曜问她。
  素商只静静抬起双眼,看向祂。面色平静,神情淡漠。
  谢长赢抱着长乐未央站在一旁听了许久,大致搞清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只还有一个问题,关于那个就连素商都从始至终未提及之人——
  “那么,白藏呢?”
  前方传来九曜的声音。
  第35章 起心动念即是罪
  白藏。
  两双金色的眸子对视着,九曜的话语却不带一丝对眼前同族的怜悯。
  或许祂本就是这样的。
  神的怜悯不对着某个特定的存在,爱也不对着某个特定的存在。
  素商原本端正的跪坐姿态再也维持不住,她忽然瘫坐在地上,手臂勉强支撑着身体。
  她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嘴唇却颤抖得厉害。
  白藏,她的孩子,被那些背负着天道诅咒、永无来世之人……
  吃了。
  她自以为已经见过了人性至恶,却不想,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那些人,从曾经的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了加害者,甚至不曾犹豫过半分。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彻底心灰意冷,便连自己的职责也不再履行,使人间十年四季错乱,五谷不丰。
  人们始终也无法明白,素来仁慈的素商神为何抛弃了他们。
  “你可曾想过,今日种种苦果是何时种下。”
  九曜就这么平静地,用一个问题,彻底击溃了素商最后的心防。
  她感到无比痛苦,捂住心口,症状却丝毫不减。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将胸前衣襟抓得褶皱起来。
  她感到自己的心在嘶吼着、尖叫着、想要哭泣。
  可却始终连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神本无泪。
  *
  从有意识起,她就一直被称为「素商」。
  他们说她是神,他们说神该心怀悲悯,他们说神该静心守念,他们说神该无私无偏……
  她都遵守做到了。
  她一直兢兢业业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当好她的「素商」。
  他们也说,神不该起心动念。
  可这一次,她没有做到。
  在游历人间的时候,她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凡人。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吸引了。或许就是那种普通与平凡。
  又或许,爱情本就是毫无道理的。
  那是一个春天,在溪流边,她垂首整理飘零的桃花瓣。
  少年书生抱着书卷迷了路,无意间踏入这片“桃花源”。
  她抬首望去,看着他窘迫作揖的模样,忽而,被逗出一抹浅笑。
  后来,他总在黄昏溪畔遇见她,她倚着老桃树听他诵诗。
  人类的诗歌,总是很有意思的。
  能够写出那样的诗歌的生命,拥有浪漫而自由的灵魂。
  可人类却总是喜欢给自己加上一些束缚。比如,考试。
  放榜那日,他攥着秀才文书奔回桃溪,问她今后可愿与他共埋四时花屑,同煨雪水煎茶。
  她说,好。
  他们成婚了。
  红盖头、合卺酒……
  那一刻,屋外有闪电划破天际,天雷阵阵。
  在山里,晨雾未散之际,檐角悬着的铜铃会晃出清响。
  那天,她倚在竹帘后,看那人蹲在院中给新栽的紫藤培土。
  有时候,素色长衫沾了泥痕,垂落的发梢被风拂起,倒像是栖在枝头的白鹭。
  只需要一拂袖,一个小法术,那件衣服就会立刻变得干净。
  可她从未为此动用过法术。
  从未为他动用过任何身为「神」的力量。
  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平凡的人类女子。
  “娘子且看这藤蔓,”
  那人忽然仰头,眉间沾着碎金似的朝阳,
  “待开春缠上竹架,便能遮出一片花荫。”
  他却没能等到藤蔓遮出花荫时。
  弥留之际,他握住她的手,已经说不出话来,眼中是无尽的不舍与眷恋。
  可她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他本不该早逝的。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在残夏将尽之时,崭新的生命来到人间。
  她用颤抖的指尖抚过婴孩额间。
  襁褓里的孩子有着一双晨星似的眼睛,很像他的父亲。
  那孩子忽然抓住她垂落的一缕青丝,咯咯发笑。
  他对自己为天地不容的命运毫无所觉。
  而她,明明才见这孩子一面,心中却已生出无尽不舍。
  她给这孩子取名为——「白藏」。
  白藏渐渐长大。
  明明是再平淡不过的生活,她却总能将一点一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或许「神」的记忆本就是很好的。
  她记得白藏三岁时,跌在青石阶前,藕节似的胳膊蹭出血痕。
  她倚着竹帘,看他自己撑着石阶爬起来。
  那双手里,那只沾着泥的掌心,攥着朵粉芍药。
  白藏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给娘亲簪花!”
  她记得白藏五岁时,与她宿在乌篷船头,夜雨下了整晚。
  晨起她发觉柴禾燃尽的灶膛里余温仍在。
  那孩子蜷在苇席边酣睡,指尖染着草木灰,衣襟里滚出两粒温热的板栗。
  原是学着早起的渔娘,给她煨了朝食——尽管她不需要。
  她记得白藏七岁时,采药坠下山坳,归来时襟前鼓鼓囊囊藏着什么。
  待她碾完最后一味义诊所用的药材,
  那孩子忽然从背后捧出团雪白云絮送给她,“娘亲,别不高兴了,城中疫病一定有解。”
  原绝壁上那株雪莲,洁白的花瓣上还沾着些许猩红,与他指甲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记得白藏八岁时,一病不起,转眼间便再无了生机。
  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白藏本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可她终究还是动用了禁术,遮蔽天机,强行留下了这个孩子。
  白藏的外貌心智,也永远停留在了八岁那年。
  白藏却从不知道她神明的身份,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凡间母子一般相处、生活,然后游历九州。
  她一直履行着自己「素商」的职责,片刻不敢懈怠。
  用禁术保住白藏,已是她此生唯一一次为满足自己的私心而动用力量。
  后来,他们来到了这个山谷,遇见了那些孩子……
  *
  素商回忆间,谢长赢却见九曜周身流光闪烁,显然正调动着不小的灵力。
  他准备做什么?
  谢长赢罕见地没有头绪。
  继而,他只见九曜拂袖,流光一闪,落在素商身前——
  “娘亲!”
  那只是一个虚影,虚弱到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但那孩子却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命运。
  他只是欢快地扑向自己的母亲,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只有惊喜与欢欣。
  竟是白藏!
  九曜为白藏注入了神力,将这快要散去的残魂,最后一次唤醒过来。
  可祂不是说白藏天地不容,所以根本不愿去救吗?
  可祂不是对素商所作所为不满至极吗?
  谢长赢蓦然回神看向九曜,却撞见祂正悄悄抹去嘴角血迹。
  神明的面色苍白,摇摇晃晃间险些倒下。
  “我主!”
  谢长赢一瞬间什么都忘了,飞奔上前,伸手要接住九曜。
  虚弱的神明却已经扶着石壁稳住了身形。
  谢长赢一声紧张的惊呼引来了素商的注意。
  她紧紧拥抱着白藏,忽然抬起头,向他们这边望过来,夹杂着无数复杂情绪。
  继而,金色双眸中却只余一丝了然浮现。
  与此同时,九曜那双垂下的金色眸中,亦有什么情绪快速闪过。
  但那双眸子却又很快却归于平静。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