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老头似乎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似笑非笑地瞧了谢长赢一眼:
“年轻人,那已经是百年以前的事情啦!”
谢长赢皱起眉头。
孩子们没有理由骗他。可是,这老头又有什么理由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呢?
毕竟他连「人丹」的事情都直说了……
老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用劝慰般的语气缓缓道:
“年轻人,切莫因主观之见,便轻信于他人。”
这是在暗示那些孩子没有说实话?
谢长赢沉默一瞬,继而用剑刃威胁般地贴上了老头颈侧的皮肤:
“莫要挑拨!你继续说,我自有判断。”
老头便也不再多话了,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一百多年前,素商上神来到此地……”
虽然时间线有了变化,但老头接下来的故事,就和村中孩子们说的没什么两样了。
素商救下了孩子们,赶走了修士。但双方却僵持了下来。素商无奈,只好在山谷周围布下了法阵。从此,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了。
“上神甘心自囚于小小山谷中,照料那些凡人,与他们同吃同住。而我,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困于此处。”
好!
谢长赢心道。这是他听到现在唯一欣慰的事情了。
再看看周遭那十几具干尸,他的心情更好上了几分。
“只是可惜了,你还活着。”谢长赢道。
老头却也不恼:“我若死了,你又从哪儿知道这些往事呢?”
“这倒是。”谢长赢点点头,“你也算是有些用处。”
老头似是无奈,又似是有些好笑。他摇摇头,神情变得有些怀念:
“上神在村子里留了十几年,每天都会过来看看我们。”
谢长赢楞了一下。接下来的故事走向,却是他没有料到的。
素商并没有杀死那些被阵法困住的修士,反而是时不时来与他们聊聊天。直到有一天——
“我向上神忏悔了……”
同伴们骂他叛徒,可他却不在意了。
“我本不愿以人炼丹的……”
老头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一种悲伤的神色,
“我并非为自己辩解,做了,便是做了。”
寿数将尽,终究还是恐惧战胜了为数不多的良心。
他加入了黑斗篷们的阵营,却在孩子们的哭喊祈求声中越发迷茫。
直到被囚于此处,他才终于有机会静下来,彻底审视自己的内心,自己的灵魂。
那一天,他哭了。
他哭着向着素商神忏悔,请求神明宽恕他的罪孽。
一向温和的素商却摇了摇头,正色告诫他——
人需自救。
神不能宽恕他的罪孽,他需要自己赎罪。终有一天,将罪孽赎清了,或许才能寻得内心的一丝安宁。
素商教他修心。不时为他护念,与他咐嘱。
到最后,被素商困在西北角的修士,只活下来一个。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在苟延残喘,无法获得「人丹」,自然只能一天天越渐衰老,直至死亡。
人需自助,方得天助。若是自己沉溺于执念,不肯悔悟,纵然是神也帮不了他们。
修仙修心,修心为上——这是素商叮嘱他的。
可如今的修真界,哪还有人能沉下心来修心呢?
修心不比修身,或许是几百上千年都看不见成果的。
而修身,只到筑基便可御剑飞行,再往上的境界,更是各种神通。这才符合人们对于仙人的想象和憧憬。
可是,若修仙不修心,终难得道,飞升亦为虚谈。
说到此处,老者仰起头来,望向苍天,颤颤巍巍地合握双手于胸前,嘴唇颤抖着,轻声而又珍重道:
“礼赞我主,素商。”
素商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点醒了他。
谢长赢的心情一时间复杂起来。这老头口中的素商,和他之前推测的素商,差了十万八千里。
对罪大恶极之人依旧心怀悲悯?
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不惜对无辜稚子痛下狠手?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素商?
人本身就是复杂的,或许神也是。
谢长赢不知道这老头是不是在诓他,可他不得不承认,他好像确实被骗住了。
看来他总是容易上当受骗的。
当下,谢长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握着剑愣在了原地。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一会儿到底要不要结果了这老头呢?
却也不用谢长赢动手了。
“我已经老啦……老得都走不动路了……老得,连赎罪也做不到了。”
老者轻轻闭上了眼睛,面上那一抹微笑显得出奇地安详,
“今生所犯下的罪孽,我也唯有来世再还。如此往后,千年万年,我亦甘愿……”
他要死了。
谢长赢如此意识到,然后突然想到什么——
他太过投入老头的故事了,以至于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谢长赢上前一步,抓住了老者的肩膀,却不敢大力摇晃:
“等等,先别死!”
第32章 替白月光清理干净
“等等,先别死!”
“那个「命运相连大阵」是什么东西?”
“那个披着黑斗篷,会变成黑色雾气的家伙是谁?”
“还有,「素商」到底在哪儿?”
“你先别死!”
“喂——!”
“还没说完呢!”
老头吃力地撑开了眼皮。
“「命运相连大阵」……?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人给我们的上古残本……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但是那个试验失败啦……”
老头喃喃着,声音如同被风带走的沙粒,渐渐显得愈发轻微。
他缓缓抬起头,苍老但并不浑浊的目光远远地望向那片深色的夜空。
“我已近百年未见素商上神……”
“小友,若你哪日有幸得见上神,请替我问声好……”
“敬告我主,我已悔过……”
老头的目光渐渐模糊,瞳孔开始变得浑浊,可他眼角的笑意却依旧清晰如初。
突然地,他开始没头没尾地唱起什么难懂的句子,像是一首幽远的童谣。
“……
星沉云海泪千行,
众生共誓影难常。
寿命如织天未见,
却有冥冥锁心肠。
契约深藏成梦魇,
谁知此路几难藏。”
唱完最后一句,老头的脊背慢慢弯曲下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一抹微笑,像是渡过了千年的孤独,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静,灵魂缓缓脱离身体的束缚,消融在那片宁静的山林之中,随风而去。
没有人会为他默哀。
谢长赢默默站在那里,低头看向垂头佝偻而坐的老者。他已经没了呼吸。
没有人会为他哀悼。他是罪大恶极之人。
谢长赢突然叹了口气,转身将一块大石头削成薄片后,拿在手中,权当是柄铲子。
他弯下腰,开始在地上挖坑,一铲一铲,静默无声。
索性今夜无事,不过顺手为之。
一边挖着坑,谢长赢不知怎的,却突然想起老头最后哼的歌。
或许是他素来容易上当受骗,他居然相信这老头是真心悔过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谢长赢总觉得,老头是有什么未尽之言想要告诉他。
可惜他暂时想不明白。
一手握着铲子,谢长赢动作干脆利落地挖掘着土层。
随着一锹又一锹的翻动,湿土被抛到一旁,渐渐露出一个坑来,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土腥气。
挖坑是个能使人静心的活计。
谢长赢一直低着头,动作机械而沉稳,脑海里回荡的却是老头临终时唱的那首歌。
他的记性不错,一字不差全都记住了。
谢长赢反复默念思索着,而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将铲子插到土堆里,突然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握着铲子的手指微微发紧,心头一震。
他明白了!
谢长赢脑海中的画面一闪而过,那些碎片如急速流动的水,逐渐交织串联成了一个模糊却合理的图景。
这样一来,就都说得通了!
谢长赢匆匆丢下铲子,不再理会面前那安静的土坑。
他焦急地朝着村子的方向奔去,竭尽全力,压榨着身体中的每一丝力量。
他的逐渐呼吸变得急促,空气在肺腑里迅速流转,身旁的景物在飞速后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他让路。
埋老头的事情就之后再说吧。此刻谢长赢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九曜!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村子的方向,心跳随着步伐加快。
他的衣袍随着奔跑的风猛地扬起,发出猎猎声响,甚至几乎拖拽着他前行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