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但是,神可以说谎吗?
  谢长赢有些动摇了。
  又或者,是和九曜与玄度一样的“言语艺术”?
  但不管怎么说,小矮人们都将素商的话当成了真的。
  “既如此,汝等何以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九曜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淡到就连谢长赢都无从判断祂到底信了小矮人们几分。
  小矮人显然也无法判断,他低着头,却时不时抬眼悄悄打量九曜。许久,才哑声道:
  “因为……素商离开了。”
  那天,素商对孩子们说,「现在,该轮到你们来帮我了」。
  孩子们自然很乐意帮助素商。
  可是,素商却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修士还是进不来,素商布下的阵法依旧在发挥作用。愤恨之下,那些修士便对我们下了诅咒。”
  从此以后,孩子们越来越畏光——他们不得不在夜间行动,白天便躲在四通八达的地道中。
  他们不再长高,却开始迅速衰老,原本光滑的皮肤渐渐布满了褶皱。
  他们的样貌也一天天变化着,越来越靠近老鼠。
  说着,小矮人们纷纷抬起头,用那种哀求、悲伤的眼神看向九曜:
  “求您,救救我们吧!”
  话落,他们齐刷刷拜伏在地上。
  许是因为九曜和素商的身上都有那种虚无缥缈的“神性”的缘故,这才让孩子们对祂产生了一种本能的信任和依赖。
  那一瞬间,谢长赢隐约瞧见了孩子们眼角流下的泪痕。
  那种绝望的神情绝不是作假。
  可九曜却铁石心肠起来。
  他垂着眸子,居高临下,深深望着朝他跪拜的孩子们,却始终一言不发。
  世界陷入了沉默之中。
  孩子们依旧跪着,瘦小的身躯因为难捱的沉默而轻轻颤抖起来。九曜依旧缄口不言。
  谢长赢看看孩子们,又看看九曜,一时间吃不准是否该做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赢似是听见了无声的叹息。
  而后,九曜开口了,很轻,却不容置疑:
  “明日正午,此处见我。”
  说罢,不待孩子们做出任何反应,祂兀自转身跨出了门洞,离开了这间逼仄的后殿。
  还跪着的孩子们如潮水般纷纷避让开来,恭敬地为祂让出一条路来。
  孩子们眼巴巴地瞧着九曜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气氛沉默地可怕,可却还是升腾起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谢长赢又深深看了这群孩子一眼,然后追着九曜的背影而去。
  *
  彼时正值日落,阴阳交界之时。
  夕阳的余晖洒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橙红色。茅草房的屋顶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橙黄,整齐的农田笼罩在朦胧和的光线中。
  整座村子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人声,也没有炊烟升起,唯有偶尔的风声从田野中划过,带起一阵稻草摇晃的轻响。
  谢长赢是在神庙屋顶上找到九曜的。
  他迈出神庙大门,一转身,便瞧见了祂。
  这并不困难,九曜喜欢待在高的地方。
  破旧的神庙屋顶满是青灰色的瓦片,有些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枯朽的木梁。
  谢长赢并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翻身上了屋顶。
  一阵微风迎面拂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却也夹杂着淡淡的潮湿腐败气息。
  谢长赢抬眼远眺,远处的夕阳正缓缓沉入连绵的山峦之间。
  而就在这残破的屋顶边缘,九曜静静地坐着,身影纤细,长发被风轻轻拂起,发梢映着夕阳的光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祂该是知道谢长赢来了,却没有回头,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片天地之间,神情平静得像是一尊雕像,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世界的格格不入。
  谢长赢一时间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神明的背影。
  破旧神庙的不远处,是空无一人的村子,荒凉与寂静交织。
  许久,谢长赢轻轻走过去,脚下的瓦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九曜终于肯为他分出一丝注意力,微微侧过头来。
  神明金色的眼眸映着残阳的余辉,仿佛盛满了天边的霞光,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宁静。
  谢长赢并不喜欢这种氛围。不知为何。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撕扯着,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他想要做出一些改变。
  于是,他压抑住心中不知名的情绪,故意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来,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
  “如何,想到救他们的办法了?”
  九曜抬手,将不知何时叠好了的谢长赢的外袍递给他,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谢长赢这才想起来他的外袍还在九曜手里,只是他没料到,堂堂神明居然还会亲手叠衣服。
  虽然叠得歪歪扭扭,十分滑稽。
  谢长赢将外袍抖开,重新穿回了身上,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在九曜身旁稍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坐下。
  一道无形的结界突然升起,隔绝了内外的声音。谢长赢的身侧传来了九曜的声音:
  “他们,不是被修士诅咒的。”
  谢长赢正在系腰带的手突然顿住了。
  不是那群修士。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第30章 月下看美人
  “素商?!”
  谢长赢瞪大了眼睛,他不理解,
  “可为什么?”
  素商可是神啊!
  且不说无欲无求、至正至善的神怎么可能去诅咒一群小孩子。就算素商真这么做了,她图什么?
  可是这次,九曜却没有回答谢长赢了。
  神明长久地沉默了下来。
  一瞬的惊愕过后,谢长赢也沉默了下来。
  或许神的行为,从来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想。就像素商诅咒了村里的孩子,就像九曜突然毁灭了巫族。
  可是,为什么啊。
  明明不久前,素商还拯救了这些孩子……明明不久前,九曜还说着与巫族共享荣光。
  为什么啊……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呆坐在屋顶上,直至夕阳终于滑落山峦,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地平线下,整个天地笼罩在一片幽暗的暮色中,天边只留下几抹淡淡的紫色。
  谢长赢突然皱起眉头:“不对。”
  在好不容易将无所从来的低落情绪压制下去后,谢长赢的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于是他陡然意识到了这整件事情的违和之处。
  “不对!”他转身去叫九曜,
  “白藏说他的母亲被困在了这座村子里,可这村子里只有一群被诅咒了的孩子,怎么会有他的母亲?”
  九曜的眸中却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祂只是用最平静的话语,在谢长赢的心中抛下一颗惊天大雷。
  “因为,”神明转过头来,那双金色的眸子迎上了谢长赢的视线,“白藏是素商的孩子。”
  谢长赢的脑海中空白了一瞬。他呆呆地张着嘴巴,像条胖头鱼一样,却说不出话来。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良久,谢长赢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可是……素商是神!”
  夜色悄然降临,清冷的风穿过村庄,带来几分深夜的寒意。天幕变得越来越暗,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跳跃出来,微弱却清澈。
  九曜仰头望向天空,突然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容:
  “是啊。”
  祂依旧很平静,平静得就像从未听说过这件事一样。
  谢长赢突然回过味来,意识到为什么九曜从见到白藏的第一面起,态度就这么奇怪。
  所以,祂才说白藏是“神爱上凡人的结果”;
  所以,祂才说白藏的存在就是“罪大恶极”;
  所以,……白藏是为天道所厌弃的存在。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切似乎都有了道理。
  “可我还是不明白……”
  谢长赢喃喃着。
  白藏变成了残魂。
  白藏说素商被困住了。
  可素商却是诅咒了孩子们的人。
  而那些修士早已被素商用阵法困在外界,不可能进来。
  那么,又是谁困住了素商?
  素商到底在哪?
  这说不通。
  “他们没说实话,”谢长赢皱眉思考着,“或者说,他们并没有将全部的事实说出来。”
  谢长赢不认为白藏在说谎。
  只不过白藏毕竟只是一缕残魂,记忆有错乱也很正常。
  谢长赢也不认为那些孩子说了谎,只是——他们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可九曜却似乎并没有在思考这些事情。
  “你知道吗,白藏本不该活着。”
  祂自顾自地,突然说了句令人毫无头绪的话。
  谢长赢不由得奇怪:“可白藏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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