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当然,在神明心中,若那人的死是天命所归,寻常药石无医、术法无救,他也不可能动用神力将人强行留住。
  所以,神是至善的存在,亦是最无情的存在。
  *
  李员外家不愧是能发出百两黄金悬赏的青槐镇首富,府邸内气派非凡,雕梁画栋,一步一景。
  然而,此刻的李府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一路上遇见的下人们皆是低垂着脑袋,缄默着匆匆而过。
  一路上,管家告诉二人,小少爷李瑾是三月前在府中花园玩耍时突然昏迷的,此后便一直不曾醒来。李员外请了许多有名大夫看过,但是都治不好。
  跟着管家穿过几重院落,李员外早已在正厅等候。
  这位李员外原本长着一张富态的圆脸,此刻却是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为儿子的病操碎了心。见谢长赢与九曜二人进来,他连忙起身:
  “二位,可是揭了告示的医者?”
  谢长赢见九曜站在他侧后方,根本没有亲自开口的打算,不由得抱起手臂,没好气地暗暗瞪了他一眼。而后才摸摸鼻尖,模棱两可道:“算是吧。”
  李员外此刻估计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虽然在谢长赢的回答中感受到了浓浓的不靠谱,但再打量他二人一番后,见他二人穿着打扮虽普通,周身却气度不凡,便也还是拱手恭敬道:
  “二位若能救犬子,李某必有重谢!”
  见九曜微微颔首,谢长赢于是朝李员外摆了摆手:“带路吧。”
  李瑾的房间在府邸深处,推开门的瞬间,苦涩药香扑面而来。
  房间内陈设倒十分朴素,与李府奢华格格不入,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美人图。除此之外,只隐约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谢长赢与九曜对视一眼,从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得到了肯定答案。
  妖气。
  第21章 够了
  虽然这妖气很微弱,甚至,几乎可以算得上无害。但是——
  谢长赢的目光落在卧于床榻的李瑾身上。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长得和他父亲倒是不太像,更为精致弱气一些。
  此刻他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左手松开,右手却紧紧握成了拳。
  李员外却还感慨地瞧着美人图,一时间有些拘谨,又有些怀念:
  “这是内子画像……两月前内子病逝,小子思念母亲,便将这画移到了他房间来……”
  话落良久,李员外看着亡妻画像仍然是有些恍惚。
  在李员外说话间,九曜便已经来到了床前,悬腕停在李瑾眉心,指尖泛起星点光芒。
  趁人不注意时,李员外又拿袖子偷偷抹了抹眼角,才终于缓过神来,有些紧张地问九曜:
  “如何?”
  “魂魄困于梦中。”九曜收回手。
  李员外一愣,又急忙追问:“这……可有危险?这该如何是好啊?”
  九曜并未立刻回答,李员外遂无措地转头看向谢长赢,谢长赢却只抱着长乐未央斜靠在窗旁,也不搭理他。
  见二人都不说话,李员外激动起来,当即,竟扑通一声直接朝着他们跪了下来。
  “老爷!”
  身后管家大惊失色,却根本拦不住。
  李员外有些圆润的面孔上早已是老泪纵横,当即对着二人长拜不起,语带哽咽:
  “请二位仙师务必救救小子啊!若能让小子平安,老朽必有重谢!别说是散尽家财,便是拿我性命来换,亦是无妨啊!”
  身后跟着的管家侍从们闻言,也赶忙跟着一起拜了下来。
  谢长赢早在李员外拜下来时,便赶紧朝着边上挪开一步。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被人跪。
  九曜倒是对此习以为常,却突然转了话题问李员外:“镇上可有九曜神庙?”
  当然有。谢长赢挑眉看向九曜。有没有自己的神庙,九曜不比李员外这个凡人更清楚?
  所以谢长赢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九曜的用意。
  果不其然,不等李员外回答,九曜就继续道:
  “你去神庙,从神前案几上的香炉中,取一捧香灰来。”
  李员外也不问为什么,立刻便答应下来:“我这就让人去取!”说罢回头示意管家。
  谢长赢却伸手拦住了管家,在李员外不解的眼神中悠悠道:
  “这香灰,怕还是得劳你亲自去取。”
  “啊?”
  李员外有些茫然地看向九曜,却见九曜也点了点头。
  谢长赢见九曜这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乐了,再对李员外“解释”时,语调都难免带上了些轻快:
  “你是这孩子的至亲,自然得你亲自去。到时候,你可得跪在神前,无比虔诚地念上一百遍《星枢祈运宝诰》,再磕上一百个响头——”
  见谢长赢越说越没边,九曜赶紧用眼神制止了他。
  被那双金眸注视着,谢长赢撇了撇嘴,终于肯放过这位李员外:
  “然后,你便可取回一捧香灰。”
  李员外却是毫不起疑,当即起身:“我这就去!”
  比起孩子的安危,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员外离开了,谢长赢又找了由头将其他人也打发出去。于是,房间内便只剩下了他与九曜,以及一个昏睡着的李瑾。
  “说吧。”谢长赢终于肯站直身体,正了神色。
  九曜又看了眼李瑾:“此子年幼,且三月未沾水米,已是极度虚弱。如今最稳妥之策,唯有入梦将其唤醒。”
  谢长赢闻言,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起来:“入梦可有风险?”
  九曜只是看向他。
  世上哪有毫无风险的事情?
  “我去。”
  谢长赢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九曜要说的话,片刻又目光游移,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我倒不是担心你——是入梦此举,听来有趣。”
  毫无说服力。
  九曜就事论事:“你并无入梦经验。”
  “那你教我便是。”
  谢长赢才不管这么多,抱臂上前,横在九曜与李瑾之间,
  “不然就都别去了,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李员外将‘救命’的香灰取回来罢!”
  其实,这种只能困住一个幼子的妖能有多强大呢?
  九曜就这样看着谢长赢的眼睛,与他对视。
  祂可以明显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谢长赢并不自在,却始终没有像以前那样,率先移开视线。
  是了,这人最是执著。认定的事,便很难劝了。
  最终,是九曜率先垂眸:“你去便是。”
  说罢,不待谢长赢反应,九曜却直接握住他的手,在他下意识抽手时与他十指相扣。然后,在谢长赢惊慌的眼神中,用另一只手结印。
  下一秒,谢长赢眼前一黑,意识沉入一片混沌之中。
  九曜接住倒下的谢长赢,看着他沉睡的脸庞,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
  而后,将谢长赢安置在了一旁的美人榻上
  *
  谢长赢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座精致的花园中。
  这花园与李府的倒是相似,树影婆娑,草地上细小花朵如星点点,花园的石径蜿蜒曲折。一精致的凉亭立于池水中央,清澈水池中倒映着天空与枝影。
  只是——李府的满园桂花未放,这园中金黄的桂花却已缀满枝头,枝繁叶茂,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金黄的桂花在晨光中闪烁,犹如无数颗细小的明珠洒落在翠绿的枝头——而此刻,现实中正是深夜。
  谢长赢皱了皱眉,收敛起气息,顺着小径向前走去,很快听到一阵欢快的笑声。
  “娘,你看,我抓到蝴蝶了!”
  谢长赢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衣的小男孩正举着一只彩蝶,兴奋地跑向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素衣,姿态温婉,只是背对着谢长赢,瞧不清面容。
  女子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柔声道:“瑾儿真厉害。”
  李瑾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将蝴蝶轻轻放在女子掌心:“娘,你看,它的翅膀多漂亮!”
  女子低头看着掌心的蝴蝶:“是啊,真漂亮。瑾儿喜欢的话,娘帮你把它养起来,好不好?”
  李瑾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要,蝴蝶喜欢自由,我要放它走。”
  女子似乎是笑了,轻轻捏了捏李瑾的脸颊:“瑾儿真懂事。”
  谢长赢站在不远处桂花树的阴影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在女子侧过头来的那一瞬,他的瞳孔微缩——那张脸与李瑾有七分相似——正是李瑾房间中,美人图上的女子!
  妖物竟是幻化成了李瑾的母亲。
  许是受到梦境中妖力的影响,谢长赢脑海中记忆随即如潮水般涌来,根本不受控制,带着桂花香气的风拂过他的脸颊。
  他恍惚看见幼时的自己,也是这般年纪,在院子里追逐蝴蝶。母后坐在桂花树下,手中捧着一本古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中满是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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