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怎知我醒了?”
谢长赢却迟迟没有回答。他就像是入了定,背对着神明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九曜却不强求,只望着房顶,似是自言自语,声音却越来越轻:
“我们,该是认识很长时间了……”
谢长赢,好像比九曜还要了解九曜。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好像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不多时,房间外传来敲门声,是江醉云。他先是拱手行礼表示感谢,然后才开口道明来意:“谢道友,怨气煞虽已除,但诸位受难的道友——”
他偏过头去,勉力维持住冷静语调,可声音还是略显艰涩:“我们想……至少要把他们的尸首带回去。”
谢长赢了然,修士门是找江醉云来说项了——他们自己找不到受难者的尸体。
九曜精神不济,似乎又睡过去了。于是谢长赢上前一步跨到房外,将门合上后,才抱臂靠在门框上,淡淡对江醉云道:
“怨气煞并未被除去。”
“什——?!”
江醉云几乎要发出惊呼,但很快又止住了声音。谢长赢显然不想让人打扰到房内之人。
“若我未猜错,你们现在还是出不去镇子。”
看见江醉云的表情,谢长赢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谢道友你除——驱走那怨气煞后,确实有道友曾试过离开,但——就如谢道友你所料,出不去。我们起先还以为是秘境要开启的缘故,现在看来……谢道友有其他猜测?”
谢长赢摇头:“真相到底如何,一会儿去找那怨气煞就明白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现在?
总不能将昏睡的九曜独自丢在这儿。
说罢,谢长赢转身回房,留下江醉云一个人愣愣盯了房门许久,才恍然反应过来——谢长赢是说,他一会儿打算主动找上门去,除了那怨气煞?!
按那怨气煞的实力,该是已经存在好些年了,或许成百上千年!这镇上的秘密它多少知道些……
这么一来,说不定还可以找回失踪之人的尸体。只不过——
江醉云的神情有些古怪,又深深看了房门一眼才转身下楼。以谢长赢的实力,明哲保身不成问题,想来那怨气煞也不敢再主动招惹他。
可他为何偏偏自己往危险上凑?
*
午后,谢长赢在客栈外的空地上点燃一支香。
是很普通的香,在镇子里找到的,该是被放了很久,潮得几乎无法点燃。这种时候,修真者五花八门的法术终于能派上些用场了。
谢长赢在客栈后院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刻了个复杂的阵法,香被插在阵法西北角,由一个火灵根的修士点燃。
青烟徐徐自香顶飘起,却并未散开,反而聚成一束,朝着某个方向连绵不绝地飘去。
谢长赢的身旁是昏昏欲睡的九曜,以及揣着手的清规。边上围着所有还有行动能力的修士,他们打算与谢长赢一道去铲除妖邪。
“即使我们实力不济,但还是想要出一份力。”修士们是这么说的。
谢长赢淡淡扫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只领着众人,跟随袅袅升起的青烟朝镇中走去。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一片空地,镇上的人闲暇时会聚——”
身后有早将整座镇子调查过的修士开口,说到一半又顿住了,大概是后知后觉想起来,这座镇子现在没有百姓——起先那些不过是怨气煞幻化的罢了。
但他说的确实也没错,镇子中心本就是一片空地。所以,谢长赢身后传来阵阵惊呼:
“这、这不可能!”
“怎的凭空多出一座庙?”
这是一座神庙,不知供的是哪位神。
不过……不知是不是错觉,谢长赢总觉得这座神庙的外观,与他们最初被传送阵送到的那座很像。
谢长赢偏头看向九曜,却见他也正仰头瞧着这座有些破败的庙宇。
这庙有古怪。
谢长赢抿了抿唇,一手隔着衣袖抓住九曜手腕,一手握长乐未央,率先朝前走去。
他用持剑的手推门,破旧厚重的大门发出“吱——”的一声,伴随着飘落灰尘,将庙内情景展现在众人眼前。
有同行的修士倒吸一口凉气:
“倒、倒拜神!!!”
第8章 我为什么要安慰你?
倒拜神,要还阳。
神庙内部的空间很高,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庙中央摆放着半圈供桌,桌上没有灰尘,比想象中干净许多,似乎常有人打理。可——
“这、这神、神像是、是背着身的!”
先前喊破“倒拜神”的那名修士声音颤抖。江醉云似乎正在宽慰那人,可谢长赢却没再分给他们更多的注意力了。
供桌前摆放着一尊厚重古朴的青铜鼎,鼎上刻着怪异的铭文。其间四支香像是刚刚才被点燃,四缕青烟自鼎中缓缓上升。
谢长赢不知道什么是“倒拜神”。但是,神三鬼四,这是烧香最基本的规矩,亘古未变。
“桌上供的是哪尊神?”
有胆子大的修士想要上前查看,却被同伴拦了下来:
“你不要命啦?这香指不定是怨气煞刚点的!真想知道是哪位神,看看背面分辨就是了!”
在如今的修真界中,对于神明的信仰早已没落,可凡间却正好相反。而修真界中,从不乏在凡间出生长大的修士。
果然,很快便有人解释道:“这神像造得虽有些奇怪——但细细看来,该是九曜上神。”
这不奇怪,九曜一直都是人类最常信仰供奉的神明。
而那修士认为这尊神像奇怪的原因——谢长赢也几乎第一眼就意识到了——这铸得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相!
有点意思。
谢长赢打算绕去神像前一探究竟,刚迈出一步,却感到一阵阻力。
是九曜反握住他的手,像是下意识的行为。谢长赢回头,见九曜正怔怔注视着自己的神像。
谢长赢从未见九曜露出过这种表情,哪怕在灭了将他一剑穿心,又灭了巫族时也没有过。
谢长赢记忆中的九曜,是永远坚毅果断的。
不知为何心下一沉,谢长赢也顾不得被九曜抓着手的别扭,低声问他:
“怎么?”
九曜像是突然被惊醒,有些恍惚地看向谢长赢,随即才后知后觉想松手,却反被谢长赢牢牢抓住手不放开。
谢长赢静静等待着,等着九曜开口一语道破真相,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可九曜却再度做出与他记忆中不符的行为,只抿了抿唇,便垂眸避开了话题,率先朝神庙后院走去。只有一句轻若呢喃的话语落入谢长赢耳中:
“此处神像并未开光。”
谢长赢微眯起双眸盯着九曜的背影,随他一起往后院走去。他还是没有松手。
并未开光——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光是在巫族时代,世上九曜神像就不知凡几,哪可能各个都开过光?
这显然不是一个能让九曜如此这般的合理原因。
但九曜也并没有说谎。只或是因为不够信任他,并未说全罢了。曾经的知无不言,终究只是曾经。
此外,谢长赢还发现了另一件有意思的事——
在见到这尊神像后,清规的神情几乎与九曜如出一辙。
是的,是的。还有一位神,外表与九曜至少有八分相似!
*
所谓开光,是指通过仪式请神明以灵力进入神像。
古往今来,在塑完神像之后,将神像摆入神庙接受供奉之前,开光都是一个必不可少的重要的步骤。
凡开了光的神像,神明皆有感应,因此神像只有开光后才有资格摆入庙宇受人供奉,未被开光的神像则很容易被鬼怪占据。
谢长赢揣摩着九曜没头没尾的话,跟他一起来到了神庙后院。而后,放弃了思考。九曜的心思要真能被他猜出来,他就不会被九曜一刀捅死了!
这座古怪神庙的后院不算大,但却显得很是空旷,院子里除了西北角的一口枯井之外什么都没有。高耸逼仄的院墙像是新砌成的,还未粉刷。
九曜站在石阶上,并未再前一步。他微微仰起头望向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长赢看了九曜一会儿。光似乎格外偏爱他,在这阴森森的晦暗地方,太阳却还是为他披上一层金色,熠熠生辉。
在修士们嘈杂的议论声中,在逐渐不安的氛围里,突然,谢长赢下定了决心。
在那双微微瞪大的金眸注视下,他一只手拖着长乐未央,一手依旧不松开神明的手,走向后院中央。长乐未央的剑尖刺入地面,在大地上留下深刻剑痕。
“一件件来,总能解决的。”
谢长赢没有回头。他意识到了九曜的不安,也意识到自己正在安慰九曜。
这不应当。神明不该有这种情绪。他也不该做这种多余的事情,他们该是不死不休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