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而当年,是他亲口向这样的人求的亲。
  宋珍珠道:“赵繁花,就算你把我凌迟,我也不会有分毫畏惧,你与我夫妻多年,早就该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你愤怒又如何,你想杀了我又如何?你能否认这些年来,我们的夫妻之情是假的吗?”
  “你说过人心不是石头做的,总会被捂热。”
  “你不就是这样被我捂热了吗?”
  “是,我害死了你年少之时喜欢的姑娘,但你也不能否认,这四十年里,你喜欢的人是我!”
  赵繁花身影轻颤。
  这就是宋珍珠即使知道自己死到临头,还能笑出来的原因。
  她为什么不能笑呢?
  她喜欢的男人,确实是爱上了自己啊!
  “够了,够了!”
  赵繁花不能接受这样的宋珍珠,更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他握剑的手忽然有了力量,什么夫妻情分,全都在此刻彻底的消失无踪。
  “来啊,赵繁花,杀了我!”宋珍珠与赵繁花相处多年,又何尝不了解他,“你杀了我,然后再自尽身亡,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不是吗?”
  宋珍珠的神态癫狂,不惧不怕,只疯狂的大笑,“你看,到头来,我们连死都一起,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对于她这样的人而言,死在赵繁花的手上,反倒是成了一种“幸福”。
  当匕首的寒芒陡然捅进了宋珍珠的脖子时,那血肉被划开的黏腻之声是那样的刺耳,仿若是在宋珍珠的灵魂上割开了一道口子,比被砍断一只手臂后,还要让她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痛苦。
  宋珍珠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了眼睛,惊悚的看着莫名出现在这里的女孩。
  乔盈站直了身子,“是阿园!”
  沈青鱼倒是丝毫没有意外,倚靠着冰冷的石壁,模样懒散。
  如果说穆云舒要杀赵繁花与宋珍珠这件事不让人奇怪,阿园的出现,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哪怕是离得最近的赵繁花,在神思纷杂里也没有反应过来。
  阿园握紧了染血的匕首,笑道:“对于老夫人您这样的人来说,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小人物,不过是可以随意用草席一裹,丢在乱葬岗里的尸骨罢了,我们的性命就像是路边上的野草,您可以随意踩上一脚,谁又会为了自己踩死了一棵野草而感到愧疚呢?”
  宋珍珠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呵呵”的抽气声。
  阿园弯下腰,把手里的匕首又往里面送了一些,“可是就算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也是会有在意的,我们每天都在府里那么努力的干活,那么尽心尽力伺候贵人们,可是为什么呢?你要害我兄长!”
  不久之前,赵府出现了一具尸骨。
  死的人叫小五,他浑身被霜雪覆盖,死状恐怖凄惨,也是因此,府中有妖的传言更加甚嚣尘上。
  阿园看出了老夫人眼底里的茫然,她轻声道:“我知道,您肯定已经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我的兄长是谁,但没关系,等您死了,你就一定会想起来了。”
  不,她不能死在一个贱婢的手上!
  她这样高贵的人,怎么能够死在一个奴婢的手上!
  宋珍珠忽然想挣扎,可阿园手里的匕首已经残酷的在她脖子上划出了更深的痕迹,陡然之间,阿园被一股外力击飞,她手里的匕首落在地上,在要落地之时,乔盈跑过来接住了她冰冷的身躯,但也被这股力量冲击得要往后跌倒。
  沈青鱼的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背后,乔盈缓了过来,跪在地上扶着阿园柔软而冰冷的身躯。
  “宋珍珠,宋珍珠!”
  赵繁花扶起浑身是血的人,想要堵住她脖子上的伤口,却因为伤口过深过大,他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罢了。
  宋珍珠说不出话,一张嘴便只有破碎的呼吸声。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命会葬送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角色身上。
  她定定的看着赵繁花的面容,竟然又有一种诡异的满足。
  到头来,他还是在意自己的啊。
  明彩华一双眼睛乱看,又把薛鹤汀扛着往角落里躲了躲。
  这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他们还是越不引人注目越好。
  乔盈触碰到了阿园苍白的脸,冷的过分,她问:“阿园,你怎么了?”
  “她已经死了。”
  乔盈抬起眼眸,看向了说话的白雪。
  白雪目光里有怜悯,也有漠然,“她是被冻死的。”
  阿园目光颤动,有泪花浮现。
  那日水妖入侵赵府,阿园逃过一劫,或许这本该是个好的开始,可是命运弄人,她还是死了。
  那是在老爷子与老夫人来府上之前的两日,管家说老夫人最爱的是冰镇梅子汤,于是吩咐侍女去冰库里取冰。
  冰库在地下,冰冷阴暗,大家都不想去,但阿园主动的提出了要去,因为她想多赚一点赏钱。
  然后,守门的人喝酒误事,忘记了还有一个侍女在冰库里,便锁了门喝酒去了。
  她只是一个婢女而已,就算是失踪了,也不会有人上心——除了她的亲人。
  等阿园的兄长找来时,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不知为何,阿园开始身体发冷,对血肉的渴望也尤其强烈。
  王婶当初说看见有人生吃活鸡,这句话并不是假的,只是她看错了人,那个人不是穆云舒,而是阿园。
  阿园觉得自己很不对劲,可兄长告诉她,她只是生病了而已,等赵府婚宴结束,兄长领了工钱,就带着阿园离开方寸城,去别的地方谋生。
  兄长说,他一定会找到办法治好她的“病”。
  那一天,兄长出门之前告诉她,这是他最后一天在赵府干活了,等他从管家那里领了工钱,他们就可以换个地方生活。
  可是阿园等了许久,只等来了兄长的死讯。
  第47章
  “兄长曾和我说,他听见了老夫人与管家的谈话……他们提到了凤凰镇,提到了穆姑娘,还提到了很多很多可怕的事情,我和他说,我们快走吧,那些大人物的事情,不是我们小人物可以参与的,可是兄长说不行,他需要拿到那笔钱,才能带我过好日子。”
  阿园哽咽,“可是第二天,他就死了,他们都说穆姑娘是妖,是她害死了我的兄长,可我知道不是,她救过我,就算是妖,也是好妖,她是不会杀我兄长的……”
  穆云舒握着手里血红色的珠子,这里承载了成百上千的人命,她微微垂眸,不言不语。
  那时,宋珍珠发觉穆云舒与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她惶恐不安,只能找来老管家商量,却被一个送茶的小厮听到了谈话。
  宋珍珠并不记得那个小厮是什么模样,也忘记了她叫什么,只是喝着茶,对管家说道:“处理好这件事情。”
  老管家应下。
  至于老管家是怎么处理的,宋珍珠也从未多问。
  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而已,她并不放在眼里。
  时至今日,宋珍珠才惊觉过来,府里那个被冻死的男人,就是阿园的兄长。
  “我兄长在家中排行第五,就叫小五,前面的哥哥姐姐和爹娘都被饿死了,只有他带着我艰难的活到现在,他不舍得吃好的,也不舍得穿好的,总说要攒钱,攒很多很多的钱……这样就可以给我当嫁妆,让我嫁个好人家。”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就要被丢进冰库里冻死呢?”
  “他死了后,尸骨还要被人挖出来,成为有心之人嫁祸他人的工具。”
  “我好恨,乔盈,我真的好恨啊,我想杀人,我想杀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我想让他们也看看,他们的命并没有比我们尊贵多少,只要是刀子捅进去,他们也会死!”
  阿园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红色的裂纹,一双眼睛血丝遍布,周身气息阴暗浑浊,清秀的脸上神情渐渐有了扭曲。
  乔盈求助的看向沈青鱼,“她怎么了?”
  沈青鱼颇感兴趣的道:“要化作厉鬼了。”
  通常而言,厉鬼比普通的鬼魂更加难对付,当然也就更有厮杀的价值。
  沈青鱼抚摸着乌木盲杖,杀生的手又在蠢蠢欲动,然而他触摸到了手上绑着的蝴蝶结,莫名其妙的是,那股想要厮杀的冲动,竟然平息了不少。
  白雪蹲下,伸手捂住了阿园的一双眼,“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安心的睡吧,去寻找你的兄长,他一定还在等你。”
  阿园身上猩红的戾气悉数被白雪所吸收,不多时,乔盈感觉到了怀里的人越来越轻。
  阿园唇角轻动,“兄长……我好想回家。”
  她的身躯慢慢消散,最后化作水雾一般,摸不着,看不见,一切都消失了。
  乔盈坐在地上许久,收回了空荡荡的手。
  沈青鱼站在她的身侧,笑问:“你在难过?”
  乔盈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沈青鱼无奈的叹息,“你无用的情感,实在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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